我总爱把那些舍不得扔的旧物件夹进书里，称之为“时光的书签”。一本旧相册的扉页中，就夹着这样一枚特殊的书签——那是母亲一绺用红头绳仔细扎好的、略带枯黄的发丝。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一个沉睡了许久的秘密，每次翻看，都仿佛能嗅到一丝岁月深处传来的、若有若无的芬芳。
那芬芳，是母亲年轻时发间的皂角香。我童年最安稳的记忆，便是黄昏里，母亲在院中洗头。乌黑油亮的长发像一匹瀑布，倾泻进盛满温水的搪瓷盆里。她微微弯着腰，皂角被揉搓出细腻洁白的泡沫，带着植物清苦又干净的气息，弥漫在金色的夕照中。我蹲在旁边，看她用木梳一遍遍理顺湿发，水珠溅到我脸上，凉丝丝的。那时的母亲，身上总萦绕着这股清爽的、生机勃勃的芬芳，那是属于一个年轻母亲的、劳碌却充满韧劲的味道。
后来，我离家求学，母亲送我去车站。车快开时，她忽然凑近，抬手拂了拂我的衣领。那一瞬间，我闻到的，是她鬓间淡淡的油烟味，混合着厨房里葱姜的辛香。她不再用皂角洗头了，说麻烦。她的短发利落却有些干枯，终日里被炉火的热气、洗衣粉的微尘、还有为生计操劳的疲惫所浸染。那抹芬芳变了，变得更为复杂、沉厚，像一本被翻阅过无数遍的书，纸张泛黄，却积淀了更切实的内容。那是一种将家庭稳稳托起的、充满烟火力量的气息。
再后来，我有了自己的家。母亲来看我，带来她亲手缝制的几双棉布拖鞋。她坐在午后的阳光里，戴上老花镜，一针一线地纳着鞋底。我给她倒水，俯身时，无意间贴近了她的白发。这一次，我闻到的，是一种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、暖洋洋的干燥气息，极其浅淡，又极其安宁。岁月的风霜似乎滤去了所有浓烈，只剩下这最本真、最柔和的底调。这芬芳里，已没有年轻的张扬，也没有中年的辛劳，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慈祥与平和。我忽然明白，这缕被我珍藏的发丝，它所封存的，并非某一刻确切的香味，而是母亲气息随岁月流转的轨迹，是她用整个生命为我酿造的、无声的芳华。
如今，我把这枚“书签”重新夹好。母亲节快到了，我不需要再寻找新的礼物。这绺发丝，这段芬芳的记忆，便是时光赠予我最珍贵的印记。它告诉我，爱的形式会变，如同那抹芬芳会从皂角的清苦，过渡到油烟的温热，最终沉淀为阳光的宁静。但爱的本质，从未消散，它被岁月这支笔，工工整整地书写在我生命的书页间，成了我每每回顾时，心头那抹永恒而芬芳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