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灯晕黄黄的，把母亲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上。电视里的春晚闹哄哄地作着背景音，父亲在沙发那头已响起微微的鼾声。案板上，面团被母亲揉得光滑柔韧，像一团温顺的云。
我擀皮，母亲包。她舀起一勺拌好的馅——猪肉白菜，掺着点儿虾米和炒香的鸡蛋碎——稳稳地放在皮子中央。她的手指翻飞，一捏一挤，一个胖墩墩的元宝饺子便立在盖帘上，一圈圈，像静默等待检阅的士兵。空气里弥漫着葱姜的辛香和面团淡淡的麦子气，这是年年此刻最熟悉、最安稳的气味。
母亲忽然停下，望了一眼窗外。“今年除夕，月亮倒是挺亮的。”她轻声说。
我跟着望去。漆黑的夜空被远处的焰火不时点亮，可那一轮清辉的、近乎圆满的月亮，却静悄悄地悬着，不理人间的喧腾与彩光。它那么亮，又那么远，光像是冰凉的，却又温柔地铺在结着薄霜的玻璃上。
“妈，你说，月亮是什么味儿的？”我忽然没头没脑地问。
母亲笑了，眼角细细的纹路漾开：“傻孩子。甜的？凉的？说不清。”她顿了顿，看着手里的饺子皮，忽然用筷子尖点了极少的一丁点白糖，飞快地包进了下一个饺子里。“那就包一个试试。谁吃到了，来年心里就揣一轮甜甜的月亮，亮亮堂堂的。”
那一下，我心里像是被那月光轻轻烫了一下。我看着母亲手下那个做了记号的饺子，它混入元宝的队伍里，瞬间便认不出了。那里面包的，真的只是一粒白糖吗？我觉得母亲偷偷包进去的，是窗外那一片清辉，是“举头望明月”时那一点无言的牵挂，是这一年三百多天里所有说不出口的盼望和思念，都凝成了那一小粒晶莹的甜。
零点的钟声快要响了。饺子们“扑通扑通”被推入滚开的水中，在锅里沉沉浮浮，慢慢变得圆润透亮，白胖胖地挤在一起。蒸汽汹涌地漫上来，模糊了窗子，也模糊了窗外那轮月亮。厨房的玻璃上，全是蒙蒙的水雾。
盛饺子的时候，母亲特意把那个“月亮饺子”舀进了我的碗里，用眼神悄悄示意我。我咬开，那一点稀薄的、迅速的甜意，在咸香的馅料里化开，像一声轻轻的叹息，又像一抹悄悄的笑意。我抬头看母亲，她正看着我，眼里映着厨房温暖的灯光和窗外漫进来的、淡淡的月华。
父亲也吃到了糖，咂咂嘴：“嘿，甜滋滋，好运道！”我们都笑了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了。那枚被包进饺子的月亮，从来就不在天上。它是在母亲揉面的指缝里，在父亲守岁的鼾声里，在这一屋子的蒸汽、香气和笑语里。它是圆的，是亮的，是甜的，是包在平凡吃食里最珍贵的心意，是我们在岁末年终，亲手为彼此创造的一个小小的、发光的仪式。
窗外的月亮，依旧静静地照着人间无数的团圆和离别。而我们家的这一枚，已经妥帖地落进了胃里，暖在了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