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心底藏着一幅画。它不是挂在家里的墙上，也不是藏在什么画册里。它就那么静静地，铺展在我的记忆里，风一吹，还能听见哗啦啦的水声，还有松涛的响动。
那是我老家屋后的一片山水。说是山水，其实也就是个小山包，加上一条从山肚子里流出来的小溪。山不高，小时候爬上去，站在顶上，就能看见整个村子像棋盘一样摊开，瓦房是黑的，炊烟是白的，弯弯曲曲的是田埂。山上的树多是松树和野栗子树，秋天的时候，我们一群孩子就拿着竹竿去打栗子，毛栗子扎手，可里头的栗子肉甜丝丝的，能香一整个下午。
但最让我忘不了的，是那条小溪。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颗圆滚滚的鹅卵石，阳光穿过树叶子，碎碎地洒在水面上，一晃一晃的，像是撒了一把金粉。夏天，我们把脚丫子泡在溪水里，凉丝丝的感觉能从脚底板一直蹿到脑门，暑气全消。水里有一种小鱼，我们叫它“傻呆子”，你把手轻轻放在水里，它还会来啄你的手指，痒痒的。溪水不知道流了多少年，把岸边的石头都磨得没了棱角，温润润的，像被人盘了多年的老物件。
这片风景最热闹是在早晨和傍晚。天刚蒙蒙亮，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，像一层薄薄的纱，罩在树林子上。早起的鸟已经开始叫了，一声长一声短的，清脆得很。这时候的空气吸到鼻子里，是凉的，带着草木和泥土刚睡醒的味道。傍晚则不同，太阳变成了一个红红的咸蛋黄，慢吞吞地往山后面掉。天边的云被烧得一块红一块紫，最后都变成了温柔的青灰色。这时候的溪水，也好像流得慢了，安安静静地，把最后一点天光抱在怀里，一路往下游去。
我曾以为，这样的风景会一直在那里，像我床底下的铁皮盒子，什么时候想看了，打开就行。直到后来，我离开家去外地上学、工作，一年也回不去几次。有一年回去，特意绕到屋后去看，山好像矮了些，树也稀疏了，那条小溪，因为上游修了个什么小水坝，水流变得细弱了，再没了当年哗啦啦的生气。我站在那儿，心里头空落落的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。
可奇怪的是，当我回到城市，在夜晚被车流声吵得睡不着，或者被一些烦心事压得透不过气的时候，我闭上眼睛，那片山水就又回来了。它不是我那天看到的、有些陌生的样子，它还是我小时候记忆里的样子——山是青的，水是活的，阳光是透亮的，风是带着松脂香的。它那么清晰，那么安稳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玉石，外面的世界再喧嚣，也扰不了它分毫。
我现在明白了，我心中的那片风景，其实早就不光是那几座山、那一条溪了。它是我整个童年和乡愁的底色，是爷爷在溪边教我认石头时粗糙的手掌，是玩伴们的笑声惊起的水鸟，是母亲在傍晚喊我回家吃饭时，悠长悠长的尾音。这些东西，和那山、那水、那光影，融在了一起，再也分不开了。
它其实没有变。变的只是我看到的，而我心底的这幅画，是岁月和情感一笔一笔画上去的，它不怕风雨，也不会褪色。它就在那儿，安安静静的，等着我在任何一个需要安宁的时刻，回去坐一坐，听一听那永远清脆的水声。那是我一个人的山水，是我永远可以退回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