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雨是一夜之间来的，却一点不叫人恼。先是夜里窗玻璃上极轻的几声“嗒嗒”，像试探的指尖，你迷迷糊糊地想：是雨么？翻个身，这念头便溶在更深的睡意里了。待到清晨拉开窗帘，世界已叫一层润润的、薄亮的光给笼住了，空气里满是清冽又温存的味道——你知道，这是春天正儿八经地开始调它的颜色了。
都说春雨无色，可我瞧着，它才是天地间最懂色彩的画师。你看它落在河面上，那点子颜色便化开了。寒冬里铁青着脸的河水，此刻泛着一种极嫩的青，是那种将透未透、似绿非绿的鸭蛋壳的颜色。水波懒懒地漾着，把对岸柳树刚抽出的、还羞怯着的黄绿影子，一道儿揉碎了，化进自己怀里。那颜色便活了，有了呼吸，一起一伏的，是春的脉搏。
田垄边的泥土，叫雨丝浸得透透的，颜色也厚了、重了。那是一种深沉的、含着力量的赭褐色，仿佛能掐出油来。凑近了闻，一股子原始又蓬勃的腥甜气，那是无数种子在黑暗里伸懒腰、打哈欠的气息。几星顶勇敢的草芽，已钻了出来，尖儿上顶着极亮的一点鹅黄，像才睁开的、懵懂的眼睛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雨洗过的世界。
最妙的还是那雨中的山。近些的，是蒙着一层茸茸的、湿漉漉的绿意，像一块还未干透的宋人山水，墨韵氤氲着，向四周淡淡地洇开。远些的，便只剩了极淡极淡的一抹青灰，若有若无地浮在天边，与低垂的云气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山岚，哪是雨烟。看着看着，自己也仿佛要化进那一片空濛里去。
巷子里的老墙，平日里灰扑扑的，这时却显出分明的层次来。雨水顺着斑驳的粉壁往下淌，画出些深一道浅一道的痕，那是岁月和风雨合谋的笔触。墙角背阴的地方，茸茸的青苔吸饱了水，绿得发黑，沉甸甸的，像一块上好的古玉。而向阳的那一面，几枝不安分的蔷薇藤蔓，已爆出些绛红的小芽，那点子红，在漫天的灰绿调子里，跳脱得像一声小小的、欢喜的惊呼。
路上的人也不急。伞是各色各样的，红的、蓝的、格子的，在蒙蒙的雨帘里缓缓地移，像一朵朵会走的花。孩子们最是雀跃，专拣亮晶晶的水洼踩，“啪”地一声，碎了一地的天光云影，笑声清脆脆的，比雨声还亮。
原来，春雨哪里是无色呢。它是一场慢悠悠的、细致的铺染。它不急着泼洒大片的浓彩，只是耐心地、一丝一丝地将颜色喂给泥土，喂给枝头，喂给所有渴望滋长的生命。它把冬日的枯槁与苍白，一点点地泡软了，化开了，再调和成属于春天的、独一无二的灰绿、鹅黄、青赭、嫩粉……这天地，便是它无边的画板；那淅淅沥沥的雨声，便是它最温柔的画笔，簌簌地，簌簌地，画出一个鲜活而温润的江南。
等到雨渐渐住了，云隙里漏下几缕澄澈的天光，你再一看——嗬！整个世界都叫那雨丝晕染过了，调匀了，像一块刚刚出窑的、湿润的彩釉，清新而饱满，等着太阳来给它最后一道抛光。这时你才明白，春天最好的颜色，原是雨水调出来的，那颜色不在别处，就在每一颗颤巍巍的草尖上，在每一瓣含羞待放的花苞里，在你推开窗时，扑面而来的那整个生机勃勃的世界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