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正月，空气里总是裹着一层硫磺和香火混着的味儿。天还没亮透，就能听见零星的鞭炮响，像是什么巨大生物在远处翻身，咕哝着吐出旧年最后的叹息。这时候，祖母便窸窸窣窣地起来了。她摸黑在堂屋的神龛前点起两盏油灯，灯芯在蓖麻油里浸得饱饱的，火苗一窜，墙上那些“天地国亲师”的牌位影子便跟着晃荡起来，满屋子都是暖黄的光晕在游走。
最让我惦记的，是“送灯”的规矩。正月十五傍晚，家家户户的男人都得提着灯笼，去祖坟上“送亮”。父亲用细竹篾和红纸糊的灯笼，里头插一截短蜡烛。路是田埂土路，深一脚浅一脚的，风从耳边过，手里的灯笼就慌慌张张地摇，把一团晕红的光胡乱泼在枯草和冻土上。到了坟前，父亲把灯笼小心放在墓碑座子下，划火柴点着里头的蜡烛。火光倏地一亮，稳稳地坐在纸罩子里，照着墓碑上模糊的名字。那一刻，四野无声，只有无数个这样的光点，远远近近、高高低低地散落在山坡上，像星星沉到了人间，又像先人们静静地睁开了温情的眼。这光不为了照亮什么，就是一种安静的陪伴，告诉底下的人，家里都好，没忘了他们。
吃食上的讲究就更活了。腊月二十八，必定是“搋糍粑”的日子。蒸得透透的糯米倒进石臼，两根粗木杠子，由两个壮实的汉子各执一端，“嘿哟嘿哟”地喊着号子，一下一下地捣。那声音沉甸甸、热腾腾的，是结实的闷响。待到糯米成了细腻柔韧的米团，母亲们便围上来，手上抹了茶油，飞快地揪下一团，揉圆、按扁，变成一个个光洁的月亮，排在撒了米粉的案板上。刚出炉的糍粑，蘸上白糖黄豆粉，烫得直哈气，那股纯粹的米香和甜糯，能把人的魂儿都粘住。祖母说，吃了这糍粑，一家人的筋骨就黏在一块，分不开了。
还有“洗太公”的风俗。宗祠里的祖先画像，平日里卷得严严实实，只在除夕前请出来，用新采的柚子叶泡的水，由族里最年长的老人，用崭新的软布，轻轻拂拭画上的灰尘。那动作极了，仿佛拭去的不是尘，是一年的疲惫与不顺。画像上的古人，穿着明朝的衣裳，面容严肃，可在烟气与水汽里，那眉眼似乎也柔和了下来。
这些旧俗，没什么宏大道理，它们像祖母木箱底那件压了几十年的青布衫，针脚细密，贴着日子的体温。如今，石臼闲置了，灯笼换成了电的，祠堂也翻新得亮堂堂。可只要想起故乡，鼻尖先嗅到的，还是那混合着香火、硫磺、蒸糯米和尘土的气味，耳边响起的，还是木杠捣臼的闷响和风中灯笼纸的轻颤。它们或许终将老去，像旧墙上的斑驳印记，但那被时光浸得深透的烟火气，早已织进我的筋骨里，成了这辈子都化不开的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