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，一股混合着青草与泥土微腥的气息涌了进来，凉丝丝的，却不再刺骨。枝头那一点嫩黄，昨天看还是怯生生的芽苞，今早竟绽成了半片叶子，在微风里轻轻颤着，像刚醒来的婴儿在舒展手脚。我心里一动，一个声音轻轻地说：春天，真的来了。
这份快乐，首先是从脚下开始的。沉寂了一冬的土地变得松软而湿润，走在公园的小径上，能听见泥土细微的呼吸。草色是“遥看近却无”的，非得蹲下身，拨开那些枯黄的旧茬，才能看见根茎处那簇新得发亮的绿意，蓬勃着，积蓄着一整个冬天的力量。孩子们跑过，手里的风筝呼啦啦地响，拖着长长的尾巴，企图去够那朵慵懒的云。他们笑，跌倒了也不哭，拍拍身上的土，又向前奔去。我看着，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。他们的快乐那样简单、直接，像这春天一样，不问缘由，只管生长。
春天的暖，是透到心里去的。阳光不再只是明亮，而是有了重量和温度，金子般洒在身上，慢慢把骨头里的寒意都焐化了。我喜歡搬一把椅子，坐在陽臺上，什麼也不做，就讓陽光靜靜地包裹著。有時候，會有一兩隻麻雀跳上欄杆，偏著小腦袋打量我，黑豆似的眼睛亮晶晶的，然後“啾”一聲飛走，留下一串細碎的影子。這種時刻，心裡是滿的，也是靜的，仿佛時間也願意在這份暖意里多停留一會兒。人間四月天，大概就是這般光景吧，不冷，不熱，一切都剛剛好，好到讓人心裡生出溫柔的感激，感激這平凡又珍貴的日常。
嗅觉和味觉也跟着苏醒。空氣裡浮動著各種香氣：新割過的草坪那辛辣的清香，丁香花團那甜得發膩的濃香，還有不知從哪戶人家廚房飄出的，燒著時令春筍的鹹鮮氣息。菜場裡，馬蘭頭、薺菜、香椿頭，水靈靈地擺著，帶著田野的風露。買一把香椿頭回家，打上雞蛋，熱油一炒，那股奇異的香氣瞬間盈滿廚房。吃進嘴裡，仿佛把整個春天最鮮活、最野性的一口生機，也一併吞下了肚。這是春天賜予舌尖的快樂，踏實而豐美。
這個春天，我似乎比往年更懂得停留。不再急吼吼地追趕什麼，而是願意停下腳步，看一樹花從盛開到飄落，看一池水從冰封到微瀾。我發現，快樂並非來自遠方的驚喜，它就藏在這些細微的感知里——在皮膚觸碰到第一縷暖風的瞬間，在眼睛捕捉到第一抹新綠的剎那，在鼻子聞到第一陣花香的時刻。這份快樂，不喧嘩，不張揚，只是靜靜地充盈著你，讓你覺得，活著，能感受這四時流轉的美好，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快樂的事。
窗外的葉子又長大了一些，綠意更深了。風繼續吹著，帶著遠方的消息，也帶著近處的歡聲。我閉上眼，讓這四月天的一切，將我溫柔地淹沒。這個春天，我很快樂。這份快樂，如春水般漫過心田，讓我相信，不負春光，亦是不負這人間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