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份泛黄的地方小报角落,曾用不到两百字报道过一桩“意外”:一九九三年秋,清河镇造纸厂废水池溃漏,两名夜班工人失踪,后认定为“失足溺亡,排除他杀”。厂方迅速赔偿,家属噤声,事件很快被每日的柴米油盐淹没。
可我知道,那不是意外。
*,我的舅舅,就是其中一名“溺亡”的工人。整理母亲遗物时,我翻出了他最后一封家书,字迹潦草,透着股焦灼:“厂里新开的那个地窖,千万别靠近……他们晚上用槽罐车拉东西来,不是原料,味道呛得人头晕……王工头多问了两句,第二天人就没了,说是回老家了。我怕是也……”
家书在此中断,再无下文。当年十八岁的我,只当那是大人世界的烦忧。
直到去年,我在省城偶遇了当年另一名“溺亡”工人张伯的儿子。两杯浊酒下肚,他双眼通红,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化学分析单复印件,手抖得厉害。“我爸偷偷留了样,托人带到外面检的。根本不是什么造纸废水,里头有重度放射性物质,还有剧毒的有机化合物!那池子底下连着个废弃的防空洞,早被他们改成了非法倾倒点!”
我们顺着线索摸查,惊恐地发现,当年那家造纸厂的几位主要负责人,后来纷纷转行,竟都成了本地环保、安监甚至城建部门的小头头。而那个所谓的“废水池”旧址,三年前已被填平,上面盖起了崭新的“清河镇儿童友好公园”。公园奠基时的新闻照片里,那些笑容满面的领导中,有好几张熟悉而如今已发福的面孔。
更骇人的是,镇东头近十年癌症发病率异常偏高,尤其集中在当年污水流向的下游村落。我们去问,得到的永远是标准答复:生活方式问题,遗传因素。
最近,总有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停在我租住的老小区楼下。昨晚回家,门锁孔有被硬物捅撬的细微痕迹。我知道,我们查到的碎片,也许正拼凑出一个足够让某些人“消失”的完整真相。那个地窖里埋藏的,恐怕不止是剧毒废物,还有更多关于贪婪、谎言与权力的尸骸。
张伯的儿子决定把材料交给一位在京城做调查记者的远亲。我们把所有复印件、家书、分析单,分成了三份,藏在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。
曝光之后会怎样?我们不知道。或许会被淹没在更嘈杂的信息海里,或许会迎来更彻底的“寂静”。但至少,在黑暗彻底吞没我们之前,得让那束光,哪怕再微弱,闪一下。就一下。让三十年前沉在污水池底的那些名字,能真正浮上来,见一见天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