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座城市已经三年没有下雪了。
气象台总是说着同样的理由：暖冬，湿度不足，城市热岛效应。他们说，这是全球变暖的常态，以后雪会越来越稀罕。可我固执地认为，不是这样的。雪没有离开这座城市，它只是跟着你一起走了。
你走的那天，是这座城市最后一场像样的雪。雪花很大，一片一片，慢慢悠悠地，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温柔地覆盖住。我们站在车站外面，你呵出的白气，和雪花混在一起，很快就散了。你说，南方暖和，没有寒冬，也就没有离别应有的萧瑟感。我低头看着你的行李箱轮子在薄雪上碾出两道平行的痕，一直延伸到检票口。那时我天真地以为，雪每年都会来，就像我以为，有些人永远都不会真正离开。
第一年冬天，我时常望着灰白色的天空发呆。预报了几次小雪，最终都只落了冰冷的雨，或是那种似雪非雪、一触地便化为污水的霰。朋友们都说我魔怔了，不下雪不是更舒服吗？不用穿臃肿的羽绒服，路上不会打滑。我只是笑笑，没法跟他们解释，我等的不是一场雪，而是一个记忆被重新确认的机会。没有雪，那个冬天你留下的最后画面，就像一张对焦模糊的旧照片，在记忆里不断褪色、失真。
第二年，我开始害怕过冬天。以前总觉得，冬天因为有雪、有春节、有可以依偎的温暖而显得可爱。现在，它只剩下一段冗长、灰暗、干燥的寒冷。街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，风刮在脸上生疼。我开始理解你说的“没有离别的萧瑟”。原来最深的萧瑟，是连一场像样的告别仪式都无从寻觅。那些我们曾一起踩过的雪地，一起堆过的丑雪人，窗玻璃上一起呵气画过的小人，都因为没有了雪的复现，而变成了没有凭据的传说。我开始怀疑，它们是否真的发生过。
到了这第三年，我几乎已经默认了这个事实。偶尔听到别人兴奋地谈论远方的大雪，心里会泛起一丝细微的、近乎麻木的涟漪。我的城市患上了失忆症，它忘记了如何飘雪。或许，是它把所有的雪花，都悄悄储存到了你去的那座从不落雪的南方城市的上空。它们在那里积攒着，永远不会落下，于是我这里，便永远地贫瘠了下去。
昨天路过我们一起等过车的那个公交站，天色阴沉得厉害，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旧抹布。有几个孩子仰着头，叽叽喳喳地问妈妈是不是要下雪了。他们的母亲摇摇头，拉着他们快步走开。我站在那里，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很久的地方，灌满了这干燥冷冽的风。我终于明白了，不是城市没有了雪，而是我的世界里，那个能让我看见雪花漫天飞舞、能让我觉得寒冷也浪漫的人，已经不在这里了。雪便再也没有理由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