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王老汉，天没亮就被圈里的动静惊醒了。他趿拉着鞋，举着油灯往羊圈一照——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凉了半截。圈墙根下豁开个水桶大的窟窿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，地上散着几撮凌乱的羊毛。他慌忙点数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少了整整三只最肥的羔羊。那是他预备着开春换钱，给老伴抓药用的。
邻居老张头闻声过来，探头看了看那窟窿，又踢了踢边上松动的土坯，摇头道：“老王啊，我早跟你说过，这圈墙年头久了，得好好修修。你总说‘忙过这阵子’，‘等天晴了再说’。这下可好，羊丢了，窟窿不还在那儿么？”王老汉蹲在窟窿边，闷着头不吭声，只用手一遍遍摸着那参差的断茬。昨夜的雨水把窟窿边缘泡得发软，一捏就碎。他想起入秋时那场大风后，墙上就裂了细缝，他随手糊了把泥巴；想起冬日里野狗在圈外打转，他也只是吼两声了事。侥幸，像一层薄薄的窗户纸，总以为捅不破，如今却被现实撕了个粉碎。
晌午，村里人都知道了。有人惋惜，也有人背后嘀咕：“这老汉，就是太会算计，省那点修墙的工料钱，这下赔大了吧。”王老汉听着，脸上*辣的。他一个人在破羊圈前蹲到日头偏西，看着那黑黢黢的窟窿，像一张嘲笑他的嘴。他忽然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径直去了镇上。
回来时，他雇了辆驴车，车上装着新砍的结实木桩、成捆的荆棘条，还有上好的石灰和泥。他不再用那些旧土坯，而是沿着老墙基，往下深挖了一尺，把新木桩一根根夯进硬土里，扎扎实实。邻居们看见，有过来搭把手的，也有站在远处看的。老张头又来了，递过一碗水：“这回，下本钱啦？”王老汉接过水，咕咚咕咚喝完，抹了把嘴：“窟窿不补，丢的就不止三只。墙不牢靠，睡不踏实。”
他干得格外仔细。木桩间的缝隙，用掺了石灰的硬泥填满、抹平；墙头插满了密密的荆棘条，阳光下闪着尖刺的寒光。新墙垒得比旧墙高出一截，厚实得像座小堡垒。完工那天傍晚，他站在新墙前，剩下的几只羊在圈里安安静静地嚼着草料。晚风还是那阵晚风，却再也钻不进来了。他心里那块跟着羊一起丢了的东西，好像也随着新墙的落成，慢慢填回来一些。
夜里，王老汉睡得很沉。他梦见了那三只走失的羊，但梦里不再只有懊悔。天快亮时，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嗥，悠长而瘆人。王老汉在睡梦中皱了皱眉，翻了个身，手搭在厚实的墙壁上，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眉头又舒展开来，鼾声依旧平稳。新墙沉默地立着，将一切危险与寒风，牢牢地挡在了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