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刚推开一条缝，一股清冽的寒气便抢先钻了进来，带着一种干净的、凛冽的味道。抬眼望去，世界像是被谁悄悄换过了一样。昨日的枯枝、灰瓦、黄土地，全都不见了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、厚厚的白。
这白不是死板的，而是蓬松的、柔软的，像一床新弹好的巨大棉絮，轻轻地盖住了沉睡的山川与屋舍。屋顶的瓦楞看不见了，只在边缘处勾勒出圆润饱满的弧线；院子里的石桌石凳成了一个个憨态可掬的蘑菇；远处那些平日里棱角分明的远山，此刻都化作了淡墨渲染的朦胧影子，在天际温柔地起伏。整个世界静极了，平日里那些细碎的声响——鸟鸣、车声、人语——都被这厚厚的雪吸了去，只剩下一种空旷的、嗡嗡的寂静，仿佛能听见雪花彼此触碰时最细微的沙沙声。
我踩上去，脚下发出“咯吱”一声脆响，在这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低头看，那脚印便深深地陷下去，边缘整齐，露出底下些微湿润的泥土颜色。这一串脚印，像是我写给这雪白世界的第一行诗，笨拙又真切。孩子们的笑闹声从巷子那头炸开来，他们通红的小手攥着雪球，追逐着，一不留神摔倒在雪地里，也不哭，反而咯咯地笑得更欢，那鲜亮的羽绒服在雪地上滚成一团团移动的色彩。不知谁家屋檐下，挂着几根长长的冰凌，晶莹剔透，像倒悬的利剑，又像凝固的水晶琴弦，偶尔有融化的雪水顺着冰尖滴下，“嗒”的一声，清脆，冰凉。
最妙的要数那些树了。光秃秃的枝桠上，每一根都均匀地裹着雪，毛茸茸的，仿佛一夜之间开满了梨花。有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下腰，几乎要触到地面，风过时，便簌簌地抖落一阵雪粉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银光。那几棵常青的松树，墨绿的针叶托着一捧捧白雪，绿白分明，显得格外精神，像精心打扮过、戴着绒帽的卫兵。
太阳渐渐高了，光线变得有些晃眼。雪地反射着阳光，亮晶晶的，看得久了，眼睛竟有些发花。这时的白，便不再是单纯的素净，而泛着一种淡淡的、金黄的暖意。远处，已有炊烟从雪覆的屋顶袅袅升起，笔直笔直的，是这人间的气息在向静谧的雪空打着招呼。那烟也是淡淡的青色，融进同样淡青的天空里，分不清彼此。
雪是安静的客人，它来时无声，装点万物；它去时也多半是悄然的，化作涓涓细流，渗入大地。它不像雨那样喧哗，留下持续的回响；它只是一次慷慨的赠予，一次彻底的覆盖，让所有杂乱和斑驳都暂时退场，只留下最简洁的线条与最纯净的颜色。这银妆素裹的天地间，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，简单了下来。你看那雪地上几行疏疏的雀爪印，看那窗玻璃上冻住的冰花，看那被雪勾勒得格外温柔的远山轮廓，哪一处不是诗呢？只是这诗不用文字写就，是用无边无际的白，用咯吱的声响，用清冽的空气，写在每一个望向它的人的心上。
雪还在零星飘着，很小，几乎看不见，只有仰起脸，感觉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冰凉，才知道它还在落着，不慌不忙地，要把这首人间未完的诗，再添上最后几行飘逸的韵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