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渗进窗棂时，她总在书案边研墨。墨锭一圈圈在砚台里化开，像把渐浓的夜磨成了乌沉的汁子。他悬腕写着信，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——纸是薛涛笺，透着浅浅的桃红，可要寄往的那座深宅大院，比宫墙还难逾越。
三年前他们在诗社相识。她是江南织造家的庶女，他是进京赶考困在客栈的寒生。雅集上他赋诗解了她的画谜，她以一方绣着疏梅的帕子包了银毫相赠。后来他便常借口借书往沈家后园的小轩来，她总“恰巧”在轩里临帖，案上永远温着一壶新茶。窗外的紫藤从初绽写到落尽，他袖口染了她的茉莉香，她眉梢沾了他的松烟墨。
最忘不了上元夜。她裹着绯红斗篷溜出角门，灯市如昼里他护着她不让人群挤着。猜灯谜赢了一对青玉连环，他低头为她系在襟上时，指尖触到她领口细茸茸的风毛。河灯载着写满心事的橘皮顺水漂远，她忽然说：“若你是那盏灯，我便是追着灯影的水纹。”话出口两人都怔住了，满街喧哗刹那间退成遥远的背景音。
可他到底要走的。放榜那日春雨瓢泼，他名落孙山。她在渡口塞给他一卷《楚辞》，翻开全是蝇头小楷注的备考要诀。船开时她站在樟树下挥手，石青裙子被风吹得像片欲碎的瓷。此后京杭古道便蜿蜒着他们的锦书，有时夹片西山红叶，有时裹着金陵雨花石。直到去年秋天，信忽然断了——她嫡母做主许了徽州盐商，下月初八便要出阁。
此刻墨快干了。他忽然撂下笔，把写满字的信纸团了扔进纸篓。重新铺开一张澄心堂纸，只题了半阕旧词：“红笺小字，说尽平生意。鸿雁在云鱼在水，惆怅此情难寄。”落款处滴了颗墨，慢慢泅成孤零零的月亮。
而三百里外沈家绣楼，她正对镜试嫁衣。袖中滑出他当年题的扇子，那句“只缘感君一回顾”已经摩挲得字迹模糊。妆匣底层压着未寄出的回信，开头写着：“见字如晤。昨夜梦君至，仍是在旧书轩，紫藤花落满肩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