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还是青灰的，像一块浸了凉水的厚绒布。我从树洞里探出头，尖鼻子先碰了碰空气——凉丝丝的，带着露水和腐烂叶子的味道，还有一丝淡淡的、甜津津的预感。我知道，那是第一缕阳光快要劈开夜色的信号。
整片林子还沉在梦里。山雀还没开始吵架，啄木鸟的鼓点也还没响起。这时候的世界，是属于我一只松鼠的。我顺着老橡树皲裂的树皮往下溜，爪子钩住那些熟悉的凹槽和缝隙，稳当得很。这棵树是我的王国，每一根枝桠都是我的大街小巷。我停在最东边的那根横枝上，面朝着峡谷那边渐渐泛白的天空，坐好了。这是我的“瞭望台”，也是我的“早餐台”。
脚下的森林，层层叠叠的深绿、墨绿、黑黢黢的，静得能听见雾气在叶片上凝结成珠、又滚落下去的细微声响，“嗒”，轻得几乎像是一个念头。可我耳朵尖，能捉住这声音。我的胡须也跟着颤了颤，测量着风的宽度和湿度。风是凉的，从山谷底下慢悠悠地爬上来，拂过我蓬松的尾巴尖，那感觉，就像被最柔软的溪水轻轻撩了一下。
我开始忙碌起来，但这份忙碌是寂静的，是独一份的。我后肢站立，前爪迅速地抹过脸颊，把一夜安睡压乱的毛发理顺。接着，我开始检查我的“领地”。目光像两盏小探灯，扫过不远处那棵山毛榉的枝头——上星期在那里藏了三颗饱满的橡子，用枯叶盖得好好的，现在得去看看有没有被雨水泡坏，或者被那总爱占便宜的松鸦盯上。我的腮帮子下意识地鼓动了两下，仿佛已经在为运输储备粮食做练习。
天空的颜色开始变了。青灰里掺进了极淡的藕荷色，然后是一抹若有若无的金，像谁用最细的毛笔，在天边小心翼翼地画了一道。我知道，那光就要来了。我屏住呼吸，整个身子凝成一个毛茸茸的、专注的剪影。
来了！第一道真正的金光，不是喷薄而出，而是像一把锋利无比的薄刃，“唰”地一下，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天际的蛋壳。光先是照亮了远处最高那座山峰的额头，给它戴上了一顶璀璨的金冠。紧接着，光流泻下来，成了蜜色的、温暖的瀑布，一层层地染过树梢。我全身的毛，尤其是背上和尾巴上那些金褐色的毛，瞬间被点燃了，每一根都亮闪闪的，镶着滚烫的金边。我觉得自己浑身暖洋洋的，像是裹在刚刚出炉的阳光里。
就在这辉煌的寂静里，我忽然听见了！不是用耳朵，是用全身的骨头和紧贴着树枝的肚皮。那是一种沉浑的、缓慢的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声，从脚下很深很深的土地里传来，带着令人安心的节奏。那是老橡树的心跳，是这片丛林沉睡了一夜后，缓缓苏醒的脉搏。我和这脉搏是一体的。我的小小心脏，也正“扑通、扑通”，敲着轻快而应和的鼓点。
我开始动了。不是惊慌的逃窜，也不是觅食的焦灼，而是一种带着喜悦的、轻盈的巡视。我从这根树枝跃到那根藤蔓，尾巴在半空划出优美的弧线，像一道调节平衡的闪电。我在为一天的奔波热身，也是在用我的方式，向苏醒的森林问好。我停在另一根向阳的细枝上，那里挂着一颗昨夜新结的、还裹着白霜的野莓。我凑过去，小心地啃了一口。
清冽的甜，混着一丁点儿恰到好处的酸，和阳光的温度一起，在我嘴里炸开。这就是我的晨曦，我的独白。没有语言，只有跃动的身影，被拉得长长的、金色绒毛的边缘，和一颗被阳光与浆果填满的、鼓鼓囊囊的心。
林子里开始有了别的响动。远处传来了第一声犹豫的鸟鸣，近处甲虫在窸窸窣窣地爬过树皮。我知道，热闹的、需要警醒的白日戏码就要开演了。但我已蓄满了光，尝过了最鲜的甜。我最后望了一眼那轮已经完全跳出来的、红彤彤的太阳，转身，“嗖”地一下，没入了愈发浓翠的枝叶深处，只留下那还在微微颤动的枝条，和空气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属于松树的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