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的最后一片冰凌,是在哪个清晨悄然化作檐角一滴含羞的泪?你还没来得及察觉,风就已经软了下来,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旧绸子,贴着你的脸颊滑过去,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、青草破土时才有的腥甜气息。这时你才知道,春天这封信,早就写好了,正等着你用眼睛,用耳朵,用所有苏醒过来的感官,一行一行地去读呢。
信的开篇,总是从一些不起眼的角落起笔。看那僵直的褐色枝桠上,不知何时,鼓出了密密麻麻的绛红芽苞,紧裹着,像婴儿紧握的拳头,蓄满了挣破一切的劲儿。再过些日子,那拳头松开了,绽出些毛茸茸的、鹅黄的嫩叶,怯生生的,仿佛只要一声稍重的咳嗽,就能把它们惊落。可它们偏偏就这样一天天舒展着,最终连成一片薄薄的、荡漾的绿烟,把一整片天空都衬得温柔起来。这是春天写下第一个词:萌蘖。
接着,颜色便喧闹起来了。迎春花是急性子,总是举着明晃晃的小喇叭,吹响第一声号角。然后,杏花便有些矜持地白了满树,花瓣薄如蝉翼,风一过,就下起一阵恍惚的雪。桃花性子最烈,一开便不管不顾,粉的、红的,云蒸霞蔚地烧成一片,简直要把天空都映出绯红的羞意来。还有那不知名的野花,紫的、蓝的、黄的,星星点点撒在田埂边、河岸旁,像信纸上不经意洒落的斑斓墨点,是春天最率性烂漫的笔触。这便构成了信的第二个篇章:敷彩。
春天的声音,是需要静静去听的。那不是夏的蝉鸣如瀑,秋的虫声如织,而是细碎的、蓬勃的合奏。清晨,是被鸟儿叫醒的。麻雀的啁啾最是家常,叽叽喳喳,争抢着报告昨夜的见闻。黄鹂的啼声要清亮得多,一串珠玉似的,从这片林子滚到那片林子。最动人的是夜里的雨,淅淅沥沥,不急不缓,落在新叶上沙沙响,落在泥土上噗噗响,仿佛大地在梦中绵长的呼吸。这细密的雨声里,你能听见根须在泥土深处吮吸的声音,听见笋尖顶开石块的声音。这是信的韵律,题为:润泽。
读春天的信,不能只用眼睛耳朵,还得用整个身子走进去。选一个日头暖洋洋的下午,往郊野去。田垄的泥土酥软了,踩上去有微微的弹性,散发出一种好闻的、腥香的气息。农人扶着犁铧走过,新翻开的泥浪油亮亮的,闪着乌金的光。孩子们拽着风筝在田埂上疯跑,那风筝晃晃悠悠,总也飞不高,可他们的笑声却清清脆脆的,直窜到云朵里去。你也学他们,找片草地躺下,闭上眼,只感觉阳光的重量轻轻覆在眼皮上,混着青草汁液的、微微发涩的风,一阵一阵地拂过来,把心里那些皱巴巴的角落,都熨帖得平平展展。这便是信的触感,叫做:暄暖。
最妙的,还是春天信笺里那份欲说还休的情致。它从不一下子把繁华堆到你面前。它是清晨窗玻璃上那层消散前的薄雾,是午后墙角第一声试探的虫鸣,是暮色里带着花粉甜味的空气,是月夜下梨花那一片朦胧的、恍如隔世的白。它美好,却短暂,像一句点到即止的情话,还没等你细细品味,那意境就已流淌过去,催着你生出些许怜惜与怅惘来。这或许就是春天这封情书最动人的落款:一期一会。
原来,春天并非只是一季的轮回。它是岁月写给我们每个人,一封年复一年、从不爽约的情书。信里写的,是光,是色彩,是声音,是泥土的温度,是生命在寂静中爆发的巨响,是所有枯寂终将焕新的承诺。它不讲述大道理,只是摊开一卷卷鲜活的证据给你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