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,吹得玻璃窗格楞楞响。天色灰沉沉的,才下午四五点钟,光景就已昏暗得像扣了口铁锅。母亲在厨房里捣鼓着,瓷碗磕碰的清脆声和流水声断断续续传来,混着一股渐渐浓郁的中草药气——那是她在熬煮冬至夜里要用的草药汤。2019年的冬至,就在这样一个清寒凛冽、暮色四合的时刻,悄无声息地来了。
我拢了拢身上的毛衣,走到阳台。街巷比往日空旷得多,行人都缩着脖子,步履匆匆,像是急于逃离这片被寒气浸透的空间。光秃秃的树枝指向天空,划出些疏朗又倔强的线条。远处楼房的灯火,一盏一盏,渐次亮了起来,黄黄的,晕晕的,在这深沉的蓝色暮霭里,显得格外暖,也格外远。这就是“一九”的头一天么?民谚说“一九二九不出手”,那股子钻人的、属于数九寒天的冷劲儿,果然一丝不苟地登场了。它不像北风那般张狂呼啸,而是沉静的,弥漫的,一点点沁透棉衣的纤维,触摸到皮肤,让你真切地感到,一个漫长而严酷的冬季序章,就此郑重揭开。
屋里的药香越来越浓了,还夹杂着一点红糖的甜。母亲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水出来,热气蒸腾,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“快,趁热喝了,冬至夜要进补,防冻伤的。”我接过碗,掌心瞬间被烫得发麻,但那温度让人安心。汤很苦,回味却有一点甘。这大概就是老祖宗传下的智慧,在一年里黑夜最长、阴气最重的这一天,用一点温热和苦涩,来抵御窗外无边无际的寒冷与漫长。这碗汤,仿佛是一个小小的仪式,将人与自然那个古老而脆弱的契约,重新确认了一遍。我们对抗寒冷,也顺应节气,在至暗的时刻,预备下生机。
夜色彻底浓稠如墨。我翻开那本看到一半的书,灯光在纸页上投下温暖的光圈。偶一抬头,看见玻璃窗上已凝了一层薄薄的雾气,室外世界的霓虹与车灯,都化作了漾开的光斑,朦朦胧胧的。屋里极静,只有钟表秒针规律的滴答声,像时间沉稳的脚步。这漫长的冬至夜,仿佛被这寂静和温暖浸泡得舒缓了,拉长了。它不再是催促,而成了一种容纳。容纳一室的灯光,容纳药草的余味,容纳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。
我想起那些同样漫长而寒冷的夜晚。或许是儿时,在乡下老屋,听着北风摇撼窗棂,蜷在外婆暖烘烘的被窝里;或许是更久远的,课本里读到的,古人“冬至阳生春又来”的祈盼。每一个这样的长夜,都像是一个时间的褶皱,收藏着一段年岁将尽的疲惫,也孕育着对未来的、模糊的期待。2019年,无论世界还是个人,都经历了太多的喧哗与奔忙。而此刻,冬至以它绝对的沉默与寒冷,按下了一个暂停键。它让我们退回室内,面对自己,面对一碗汤的温热,面对一盏灯的守候。“一九”的开始,意味着寒冷才刚起步,但也许,正是在这最深的夜里,我们才更需要,也更能够积蓄内心的热度。
母亲已收拾完厨房,客厅传来细微的电视声响。夜的确很深了,但我知道,过了今晚,白昼就会一点一点,艰难却执拗地,把时间赢回来。就像那碗草药汤,底色是苦的,终究却会回甘。
我把凉透的碗送回厨房。窗上的雾气更重了,用手一划,一道清澈的痕迹,透过它,我看见外面世界的光晕,依然温柔地亮着。2019年的岁末,在这“一九”启幕的寒夜里,我写下这份长夜之记。不为铭记,只为在寒冬的序章里,安放这一刻,静默的、温热的、属于寻常人家的守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