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水洗过的青,云是撕得极薄的棉。风一阵紧一阵松,把地上的草尖都按弯了腰。我手里的线轴骨碌碌转着,那端,那只沙燕风筝正吃满了风,翅膀一抖一抖,想要挣到更高处去。
线绷得直直的,传到手心里的颤动,一阵一阵,清晰得很。那不是简单的拉扯,那颤法有讲究:有时是细密的、欢快的哆嗦,那是风筝在云端得意地蹬腿儿;有时是沉重地一顿,再猛地一松,那是它闯过了一道看不见的气流漩涡。我攥着线,就像攥着一根从天上垂下来的脉搏,能摸着风的脾气,也能摸着风筝的心跳。
我想起小时候爷爷给我扎风筝。竹篾子在火上微微地烤,弯出优美的弧度。他眯着眼,说风筝的骨架要“偷着劲儿”,太硬了容易折,太软了又飞不起来。那时不懂,现在握着这线,忽然明白了。风筝在天上,不就是靠着那“偷着劲儿”活着么?它顺着风,却又不是全然顺从;它想飞得更高,却也得靠着底下这根线拽着。全然的自由是上不去的,只会一头栽下来;全然被拽着,又失了飞的趣味。就是这一松一紧的较量里,它才成了天上一个活物,一个风里的精灵。
我仰着脖子看。看久了,那风筝在我眼里就变了模样。它不再是一只沙燕,而成了一枚钉在蓝天幕布上的活钉,牵着它的线,就成了风被钉住后不甘扭动的形状。风本是无形的,来去无踪,可这会儿,它所有的奔突、回旋、冲撞,都通过这根线,在我手心里显了形。我放的不是风筝,我放的是风本身啊。我牵着风的形状,风也借着我的手,在地上找到了一个支点。
线轴上的线快放到头了,风筝也成了一个小小的、坚定的黑点。手心里的颤动变得遥远而恒定,像一种绵绵不绝的耳语。底下看热闹的孩子在跑,在叫,他们的声音传到高处,也好像被风滤过了一样,飘飘忽忽的。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地上跑的我和天上飞的那个黑点,都被这根线连成了一个整体。它在替我触摸我不能抵达的高处,我在为它稳住它无法扎根的大地。
风渐渐缓了。我慢慢地收线,一圈,又一圈。那份遥远的颤动,又一点点地拉近,变得真切。风筝越来越低,轮廓越来越清晰,终于,“沙燕”收拢了翅膀,乖乖地落回我怀里,还带着高处的凉气。线轴满了,天空空了。只有手心那被勒出的红痕,微微发着热,是风最后留下的、清晰的形状。我把线一圈圈绕好,知道下一阵风来的时候,这形状又会活过来,顺着那根线,一直爬到天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