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，我参加了一场特殊的葬礼。没有逝者的遗体，没有低回的哀乐，只有一条宽阔、*的岩石河床，像一道巨大而丑陋的伤疤，横亘在曾经被称为“塞特凯达斯大瀑布”的地方。风穿过空洞的峡谷，发出呜咽般的哨音，那是大自然在为自己被扼杀的喉咙举行最后的弥撒。
葬礼的司仪是巴西总统，出席者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环保人士、科学家，以及无数痛心疾首的当地居民。人们穿着黑衣，面色凝重，手中不是白色的鲜花，而是枯萎的树枝和干涸的泥块。他们沉默地聚集在悬崖边，目光所及之处，昔日的雷霆万钧、水雾漫天，已化为记忆中一片模糊而潮湿的底片。只有几缕孱弱的水流，如临终者最后的泪水，有气无力地顺着崖壁滑落，尚未触底，便已蒸发在燥热的空气里。
总统低沉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，他不是在宣读悼词，而是在宣读一份人类的“罪己诏”。他细数着大瀑布往日的荣光：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如何曾是天地间最雄浑的交响，那一道从天而降的银练如何滋养了沿岸的森林与生灵，它如何是印第安部落心中的“神之吐息”，是旅行者笔下“永不枯竭的奇迹”。这一切都止于“曾经”。为了建设水电站，上游建起了无数的工厂；为了追逐利润，两岸的森林被肆意砍伐。水源在枯竭，水土在流失，瀑布一年比一年“消瘦”，最终，在人们的漠视与贪婪的合谋下，它彻底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葬礼的*，或许是最为寂静的一刻。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垂首，面对那干裂的河床默哀。这一刻，哀悼的不仅仅是一条瀑布。我们是在哀悼一个被我们亲手杀死的自然之神，是在哀悼我们自身狂妄与短视所招致的必然结果。瀑布的消亡，不是天灾，是一场清晰、缓慢且无人阻止的“他杀”。那*的岩石，就是最确凿的犯罪现场；我们每一个人，或多或少，都是这场的旁观者乃至帮凶。
仪式人们将手中的枯枝与泥土轻轻抛向峡谷。这不是埋葬，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“播种”。他们似乎在期盼，这些死亡的象征，能在未来的某一天，孕育出一点点忏悔与新生的可能。风依旧在呜咽，但葬礼已经结束。离去的脚步沉重，因为每个人都带走了同一份沉重的启示：自然的奇迹并非永恒，它的寿命，攥在人类的手中。为一条瀑布举行葬礼，是为了警告自己，下一次被迫举行告别仪式的，会不会就是我们自己赖以生存的整个家园？葬礼结束了，但审判，或许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