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里的吸顶灯关着,只开了墙角一盏落地灯,昏黄的光晕刚好够照亮茶几上那盘摞成小山的月饼和几杯清茶。母亲正用一把小刀,仔细地将一个月饼切成四等份,分在瓷碟里。电视里播放着中秋晚会,歌声悠扬,却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,成了背景音。我窝在沙发的一角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窗。
窗是开着的,夜风带着微凉的秋意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溜进来。窗帘被吹得轻轻晃动,像人的呼吸。透过窗格,能看见对面楼宇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,再往上,便是那一大块深邃的、天鹅绒般的蓝黑色天幕。主角还没登场,天空是沉静的,等待着。
记忆就在这时,被那带着湿气的风吹开了口子。那是我八九岁的光景,也是在老家的平房院里。那时的中秋夜,仪式感要笨拙得多,也隆重得多。晚饭后,父亲会搬出一张大大的方桌,摆在院子正中。桌上必有的,除了月饼,还有煮熟的毛豆、带着泥土香的花生、几样时令水果,最重要的是一个大大的、用模子磕出来的“月光饼”,上面印着模糊的兔子或桂花图案。奶奶说,那是给月娘娘享用的。我那时的心思,一半在那些吃食上,另一半,便悬在天上,焦急地等着云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茶凉了半盏的功夫,屋里电视的喧闹似乎退得更远。忽然间,像有一支无形的巨笔,蘸着最纯最亮的银辉,从东边天际的楼宇轮廓线上方,轻轻抹了一弯弧光。那光起初是温润的,带着怯,试探性地晕染开一小片云絮的边缘。然后,它不再犹豫,以一种从容不迫的、却又无可阻挡的姿态,向上,再向上。
终于,它完整地跃出了。不是我想象中刺目的银盘,而是一轮饱满的、泛着淡淡蜜色的月亮,像一块被岁月摩挲得无比温润的古玉,静静地嵌在夜空。清辉如水,不再是记忆里那个需要仰视、带着神话威严的“月娘娘”,而是平等的、温柔地,漫过对面楼房的屋顶,流进我的窗,淌了一地,也漫上了我的膝头。
就在这无声的盈满时刻,母亲将一碟切好的月饼递到我手里。指尖碰到微凉的瓷碟,我捏起一角豆沙馅的,咬了一口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细腻而熟悉。我没有说话,父母也没有。我们只是静静地坐着,偶尔啜一口茶。窗外的明月,窗内的亲人,手中甜糯的饼,还有这满室流淌的、无需言语的静谧,在这一刻被月光糅合成了一个无比密实的整体。晚会还在唱着团圆的歌,而我们,已在歌里了。
那些遥远的、关于祭月和神话的记忆,并未消失,它们只是沉淀了下去,成了这轮盈窗明月温暖的底色。此刻的圆满,无需向任何神明祈求,它就在这呼吸可闻的陪伴里,在这份共享的甜腻与安宁里。月光静静地照着,仿佛也照见了许多年前那个仰头等待的孩子,然后温柔地告诉他,看,你等到的,一直都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