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根竹竿探过青石板，笃、笃的声音，在无锡惠山的街石上敲得又慢又稳。瞎子阿炳背着胡琴，让徒弟牵了，一步一步，挪进这二泉的夜。月色是好极了，像一层凉薄的霜，匀匀地洒下来。泉水的清响，从石罅里细细地、不断地渗出来，仿佛大地在低低地叹息。
阿炳在泉边那块光石头上坐了。他没有抬眼——抬眼也是一片空茫的漆黑。他只是静静地“听”着这月，这泉。手指触到胡琴的弦，冰凉的，带着夜气的润。弓子一拉，那声音便出来了，起初是幽幽的，试探的，像是问着这无边的夜。泉水映着月，月在泉水里碎成了粼粼的、颤动的光；这弦上的音，起初也就是这样，零星的，散落的，带着一点儿湿漉漉的寒。
调子渐渐地起来了，不再是碎的光点，成了流，成了线。那声音里有石板的冷硬，有他竹竿点地的顿挫，更有这泉水底下，那看不见的、却日夜不停在涌动着的活水。胡琴呜咽着，像一个人在极深极深的夜里，对着一个极老极老的朋友，说着旁人听不明白的往事。往事里有甜吗？或许有过那么一丝，早被岁月熬成了药似的苦，但这苦里头，又透出奇异的、执拗的回甘。旋律一起一伏，像是他的心在搏动，又像是这泉水，遇到了阻路的石子，猛地一撞，溅开了，又汩汩地向前去。
夜风拂过泉边的树叶子，沙沙地响，仿佛在给这胡琴伴奏。可阿炳是听不见这风声的，他的世界里，只有他手下这把胡琴，只有从这弦与弓里奔泻而出的、他心里的泉水和月光。那曲调越走越深，走到后来，已分不清是哀怨，是悲愤，还是一种浑然的、与这山月泉石融在了一处的苍茫。苦难磨了他一辈子，像磨一块顽石，却终究没能磨灭他心底那一脉清泉，没能遮蔽他灵魂里那一轮明月。这曲子，便是那泉与月在他生命最深处的交相辉映。
最后一个长音，颤巍巍地，拖得很长，像一缕游丝，终于消失在四合的夜色里。万籁俱寂，只有那二泉的水，依旧泠泠地、不知疲倦地响着。阿炳收了弓，默然坐了许久，那映着月的泉水，那长长的曲韵，仿佛都还在他空洞的眼里，在他滚烫的心头，回荡，回荡。徒弟在一旁，早已听得呆了，只觉得身上发冷，心里头却有一股热辣辣的东西直冲上来。他不知道这曲子叫什么，只记得今夜，这泉格外清，这月，格外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