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拧开钢笔帽，一滴墨水就“啪”地落在作文本上，迅速洇开，像个没睡醒的太阳。我盯着它，窗外正是三月天，阳光软塌塌的，柳条儿也软塌塌的，可我的笔尖比它们还要沉重——老师让写春天，这题目老得像我爷爷的收音机。
同桌已经“唰唰”写开了，我猜他开头准是“春回大地，万物复苏”。我偏过头，看窗外。一只麻雀“啾”地飞过，翅膀剪开阳光，影子快得像一道灰色的细线，落在我的本子边沿。我心里一动，笔尖无意识地顺着那道虚影的轨迹划了一下。一道浅蓝的弧线，没头没尾。
就画这个吧。我忽然想。
我不再想那些“桃花红了”“小草绿了”的句子。我开始用笔尖“看”。看墙角那株老槐树，枝桠还是铁黑色的，但铁黑里透出点青晕，我用笔侧锋蹭出那种模糊的、茸茸的感觉，不像叶子，倒像树在做一场绿色的梦。看体育老师晾在单杠上的旧运动衫，随风一鼓一鼓的，我用断断续续的短线条去描摹风的形状，衣服下摆的褶皱里，好像也藏着小小的、流动的春天。
我的笔尖成了最慢的镜头。它掠过地面，记下石板缝隙里第一簇倔强的、针尖般的草芽；它悬在空气里，试着留住光柱中那些上下翻飞、金色尘埃般的飞虫。我写阳光在教室窗玻璃上爬行的缓慢，写隔壁小学隐约传来的、含混如蜜蜂嗡嗡的读书声，写自己哈欠打到一半时，嘴里那点残留的、带着凉意的空气。笔尖沙沙，不再是挣扎，而成了一种细密的捕捞，打捞那些宏大词语之外的、碎屑一样的春天。
我不再担心文章是否“优美”。我写那滴无意滴落的墨水，它此刻已干透，在纸中央像一个深蓝的湖泊，我猜它正倒映着我未曾写出的整片天空。我写笔尖与纸摩擦的微响，是春天在我耳边最私密的絮语。
笔尖终于停下。我看向本子，没有完整的风景，只有一大堆散乱的、笨拙的细节：光的痕，风的纹，声音的轮廓，气味的影子。它们支离破碎，却挨挨挤挤，在白色的纸面上，投下一片属于我的、歪歪扭扭的春影。
原来春天不用被“描绘”，它只是安静地停驻在每一个专心致志的笔尖之下，等待着一次笨拙而诚实的显影。我合上本子，听见心里“咔哒”一声，像完成了一次安静的曝光。窗外的阳光，不知何时已挪到了我的手边，暖洋洋的，正照着那片墨蓝色的、小小的“湖泊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