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是送您远行的日子。我站在这里，看着满堂的悲戚与您沉静的遗容，才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，那座我爬了半生的山，那片我赖以生存的港湾，真的沉入了时光的海。
爸，您就是一座沉默的山。这山的轮廓，是由无数细碎而坚硬的石头垒成的——是您布满老茧与皲裂的双手，是您肩上被扁担磨得发亮的痕迹，是您在无数个深夜归来时，身上沾满的泥灰与疲惫。您从没说过“爱”这个字，可那些石头，每一块都写满了责任与担当。家里最艰难的那些年，我常见您蹲在门槛上，一言不发地抽着旱烟，眉头锁成深深的沟壑。烟雾缭绕中，我总觉得您像一尊雕塑，仿佛天塌下来，那副并不宽阔的肩背也能顶住。后来我才懂，您不是不怕，您是没时间去怕。您把所有的恐惧与焦虑，都化作了清晨最早出门的脚步和深夜最晚熄灭的灯火。您用山一样的沉默，为我们隔开了外面的风雨；您用山一样的厚重，给了我们一个“一切有我在”的安稳人间。如今山静默了，我才感到四野的风原来这样凌厉，而这份如山的恩情，我竟从未好好说声谢谢。
您走之后，我的追思便成了无边的海。它不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奔涌，而是随时随地，一个念头就能让潮水没顶。整理旧物，看到您那把磨秃了齿的木工刨子，我仿佛听见“沙沙”的刨木声，闻到新鲜木屑的香气。那是您为我做第一张小书桌的声音。我学骑车摔倒，您扶起我，拍掉我身上的土，那句硬邦邦的“男子汉，自己再来”，此刻想起，每一个字都滚烫。饭桌上，习惯性留出的那个座位；听到某句老话，下意识想回头问您含义的瞬间；甚至只是看到街角一个与您背影相似的老人，心都会猛地一沉，随即被咸涩的海浪吞没。这片思海里，漂浮着太多我未曾留意的细节：您总是吃鱼头鱼尾，说爱吃；您总在我离家时，默默把我的行李检查一遍又一遍；您晚年在电话里，那句反复的“都好，别惦记”，成了最后最温柔的谎言。这些碎片，如今都成了刺痛我心的珍珠，沉在这片追忆的深海里，捞不尽，忘不掉。
您教给我的，是最朴素的道理，却是我一生用不完的财富。您说，做人要像钉子，钉在哪里，就要站稳，不负那块木头。您说，力气用了还有，人情欠了难还。您一辈子活得清清白白，腰板挺得笔直，不占人半分便宜，不嚼人一句舌根。您用行动告诉我，什么叫顶天立地，什么叫问心无愧。您没给我留下多少物质财富，却给了我一副压不垮的脊梁和一颗知道冷暖的心。我会像您一样，成为家人的依靠，把您传给我们的诚实、勤恳与善良，像火种一样护着，传下去。
爸，您累了，歇歇吧。从此，您长眠，我常念。您化作了清风，化作了明月，化作了故乡山岗上一棵安静的树。而我，会带着您给的山一样的力量，继续在这人海里航行。每当我想您的时候，就抬头看看天。我知道，那座山从未真正离开，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永远屹立在我的生命里，沉静，巍峨，一如您无言的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