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头的老槐树把月亮筛成了碎银子，洒在刚解冻的小河上。这时节，水还带着冰碴子的脾气，流得怯生生的，怕惊醒了泥里冬眠的虫子似的。你蹲在河边洗一把脸，那股子凉，能一下子钻进太阳穴里去，让你打个激灵，抬头就看见了它们——天幕上那些密密的、颤巍巍的光。
繁星这时候是话多的。它们挤在一起，叽叽喳喳，说的都是些你听不懂的古老秘密。有的星子亮得霸道，像族里说话顶用的老辈子，它一开口，周遭的星星都暗下去，成了听众。有的只是怯怯地闪着，像未出阁的姑娘，躲在姐妹后头，只露半张脸。它们的光走到地上，要走很远很远的路，等到落在你肩头，已经轻得只剩下一点凉，一点痒，和梦里听见的耳语差不多了。银河斜斜地挂在那儿，松散散的，像谁洗衣裳忘了收起来的一条泛白的旧布带，里头裹着无数细小的、看不见的沙砾，每一粒沙都在发光。你盯着看久了，会觉得不是星子在闪，是自己的眼皮在跳，跳得心里空落落的，又满当当的。
光掉进水里，就不一样了。水里也有一片天，只是这片天是活的、会扭动的。流水把星子泡软了，拉长了，化成了一条条颤动的金蛇银蛇，顺着水波一扭一扭地往下游跑。你丢一颗石子下去，“咚”的一声，水里那片天就皱了，碎了，所有的金蛇银蛇乱成一团，惊慌地挤撞着，像炸了窝的萤火虫。可只一会儿工夫，它们又慢悠悠地聚拢来，重新排好队伍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，只是队伍比刚才更零散了些，光影也更模糊了些。这时候你再听，水声就变了。白天是哗哗的，清亮亮的，这会儿成了“汩汩”的，闷在喉咙里的，仿佛水底沉着好多话，想说，又化在了水里，只剩下一些气音，贴着河床的鹅卵石爬过来，蹭你的脚心。
风是晚春的风，没个定性。一会儿从南边暖烘烘地吹来，带着坡上青草芽子的涩味儿；一会儿又从北边拐个弯，带来最后一点儿没化尽的积雪的清气。风一来，树影子、草影子、河里的光影子，全都跟着晃。老槐树的影子，像一只巨大的、手指很长的手，在地上慢慢地抓挠，想要拢住那些逃跑的星光。草叶子上的露水攒够了分量，“嗒”地一声，坠下来，正好砸在某一片亮晶晶的水面上，那一点光就被砸晕了，晕开一圈极淡极淡的涟漪，半晌才恢复过来。
你便觉得，这夜里的一切，光、水、风、影，都不是各管各的。它们在说话，用一种极慢的、极耐心的语言。星星对河水说它一路的见闻，河水把这话语揉碎了，拌着凉气，低声传给挨着岸边的草根。草根听得入了迷，身子一颤，抖落一滴露水当作应答。风是它们中间的传话人，把草尖上的叹息带上树梢，又把树梢的梦境送到更远的、你看不见的田垄那头去。你坐在这中间，像个误入了别人家客厅的陌生客，它们的话你一句也听不懂，可那语调的温柔，那节奏的平缓，让你不由得也静下来，把自己心里那点焦的、躁的、乱哄哄的念头，一点一点按下去。
夜再深一些，河对岸的灯火，一盏一盏灭了。人间沉进了梦里，天地间的主角，便彻底让给了这些无言的微光与流水。星星似乎更密了，仿佛因为它们的话说得投机，又唤来了更多安静的听众。流水的声音反而更低，成了一种背景，一种底子，衬得夜更静，静得你能听见自己血脉里流水一样的声音，咕咚，咕咚，和远处小河应和着。你会忽然觉得，自己也许不是个误入的客，而是它们早就认识的一个，只是你白天忙着，忘了这种语言。现在坐下来，静下来，那记忆就一点一点回来了。
远处的狗叫了一声，很短促，像被自己的声音吓着了，马上又住了口。夜气更凉，露水下来了，空气里有了一种湿漉漉的、甜丝丝的泥土苏醒的味道。你知道该回去了，站起身，腿有些麻。最后看一眼天，看一眼水，那些光与影的呢喃，似乎也跟着你站起来，轻轻地，附着在你的衣角上，跟你往回走。一路走，身后那一片温柔的、闪烁的、流动的夜晚，还在那里，自顾自地说着它永远说不完的、古老而新鲜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