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一推开，炒栗子的焦香混着桂花糖的甜就扑了个满怀。奶奶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，蒸汽熏红了她的脸，像抹了两坨喜气的胭脂。她手里的月饼模子“哐”一声磕在案板上，掉出一个圆满的、印着如意纹的饼胚。妈妈在阳台支起了小方桌，正往上端叠成小山的石榴和柚子，红的耀眼，黄的敦实。爸爸呢，在电话里扯着嗓子：“到了到了，下高速口啦！”声音里的急切，把满屋子的香气都搅动得更活泛了。
今年的月亮，像是被谁用心擦拭过的水晶盘子，早早悬在了墨蓝天鹅绒上，清辉洒得人肩头亮晶晶的。我们没去阳台，反倒挤在窄窄的厨房门口。爷爷用一把豁了口的老刀切月饼，五仁馅的，青红丝缠着冰糖粒。第一块总先递给奶奶，“尝尝，今年你的手艺又进了。”他眼角的皱纹里漾着光，不知是月光，还是灶台上那盏小灯映的。爸爸抿了口白酒，辣得“嘶”一声，说起我小时候把月饼当车轮滚的糗事，笑声差点掀翻屋顶的一角瓦。妈妈不说话，只是不停地把剥好的柚子肉，悄悄放进我和奶奶的碗里。
正笑着，姑姑一家裹着一身夜风进来了。小堂弟鞋也不换，举着一个会发光的兔子灯，直冲到我怀里：“姐姐看！它会跑！”屋里顿时更满了。电视里的晚会成了热闹的背景音，大人们的话头，像藤蔓一样从月饼扯到今年的收成，又从我的学业绕到姑父新买的车。我和堂弟躲在沙发角，分食一块流心的奶黄月饼，甜腻的馅儿糊了一嘴，也顾不上擦。那一刻，觉得所谓“团圆”，大概就是屋里的人声比电视还响，碗里的菜永远冒着热气，而你觉得挤，却又贪心地想让这一刻再拉长些。
不知何时，我们都聚到了窗边。月亮此刻升得更高、更亮堂了，像一枚温润的玉璧，安详地照着万家灯火。奶奶指着月亮里淡淡的影：“看，嫦娥仙子也在吃团圆饭哩。”爷爷哼起了跑了调的旧戏文。我们都没再说话，只是静静挨着。窗玻璃上映出一家人叠在一起的、暖暖的影子。晚风拂过，楼下不知谁家的风铃叮咚一响，那*裹在月光里，清清脆脆的，一路滚进人心里去。
夜深了，杯盘狼藉，人也带上了慵懒的倦意。我帮着收拾，捏起最后一片月饼屑放进嘴里。指尖留着的，是油润的甜香，仿佛把一整个丰腴的、暖烘烘的夜晚，都浓缩在了这一点点上。明天大家又要各自散去，奔赴不同的城市和生活。但今夜这满满的、快要溢出来的快乐，这轮看过千万遍却依然崭新的月亮，会像一枚小小的印章，盖在心坎最柔软的地方。往后的日子，无论阴晴圆缺，只要想起今夜，心里便有了光，有了那驱散千里清寒的、一团人间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