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，像谁在反复擦拭着毛玻璃。我盯着数学试卷上那道画满辅助线却依然无解的几何题，突然觉得十六岁就像这雨季——分明听见万物生长的声音，眼前却总是雾蒙蒙的。
书包侧袋里躺着上个月的音乐节门票存根，当时我们踩着泥水欢呼，雨水把荧光棒的颜色冲成一道道小小的彩虹。而此刻彩虹化在了周末补习班的课程表里，化在了母亲“再努力一点”的叮嘱里。原来长大就是学会把浪漫的雨水，拧成晾在成绩单上的水渍。
课桌抽屉深处藏着没写完的诗。上周三的晚自习，我在草稿纸上写下“我想成为一片不为什么而飘的云”，同桌凑过来看，轻轻说：“可是所有的云最后都要下雨呀。”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。十六岁的烦恼不是暴风雨，而是这种细微湿润的渗透——当你发现理想需要兑换成学分，当好朋友的谈话开始出现“以后考哪”“选文科理科”，当父母的白发在某个清晨突然刺眼。
前座的男生传纸条问最后一道大题解法，字迹潦草得像被雨淋过。我想起去年我们还是传漫画的少年，现在纸条上只剩下函数符号。成长是否意味着某些东西正在被这场雨悄悄溶解？比如无所事事的午后，比如毫无理由的大笑，比如相信魔法存在的年纪。
放学时雨停了。积水倒映着被电线分割的天空，我踩碎了一片晃动的湛蓝。路过琴行时听见有人在练《雨滴前奏曲》，错了好几个音。忽然想起肖邦写这首曲子时二十四岁，而我现在距离十八岁还有六百三十天。这阵雨还要下多久呢？下到我会熟练地打领带？下到我能在人群里不再低头走路？下到某天忽然听懂父亲没说出口的话？
家门口的香樟树被洗得发亮，新叶旧叶层层叠叠。我摸了摸树干上小学时刻的身高线，那道痕迹现在只到肩膀。原来不是树长高了，是我在离开地面。这场雨淋湿了我的球鞋，也浇灌着某种看不见的拔节生长。也许雨季结束那天，我会撑着伞，走到更远的地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