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八十六岁的李老根颤巍巍地杵着拐杖，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条进村的小土路。他站了大半晌，风把他稀疏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，肩上旧挎包的带子都快被磨得发白了。这次回来，他心里跟明镜似的——是最后一次了。
侄孙搀着他往老屋走，脚步慢得像踩在棉花上。老屋早塌了一半，土墙裂开大口子，院里长满了齐腰高的荒草。他蹲下身，抓起一把潮湿的泥土，攥在手里，又松开，让土沫子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漏。他记得，小时候就在这院里，娘用这土灶给他烙饼，爹在墙角劈柴，那声音脆生生的，好像就在耳朵边上。
晌午在堂弟家吃饭，一屋子的侄辈、孙辈， faces were both familiar and strange。一个三四岁的重孙辈娃娃跑过来，仰着小脸喊：“太爷爷好！”李老根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头，手伸到一半，却停在半空。这孩子眉眼间有祖上的影子，可他叫不出名字，也理不清这中间隔着几层亲。饭桌上有说有笑，讲的都是他插不上嘴的新鲜事，谁家买了新车，谁在县城买了房。他埋着头，把碗里的米饭扒拉进嘴里，嚼得很慢很慢，那饭却像沙子一样堵在喉咙口。
下午，他非要去祖坟上看看。路不好走，晚辈们劝他别去了，他闷着头不吭声，拄着拐杖一步一挪。坟头隐在一片竹林后面，有些碑上的字都模糊了。他找到父母的合葬坟，“扑通”一声就跪下了，膝盖砸在硬土坷垃上也没觉着疼。他没说话，也没嚎啕，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，肩膀开始轻微地抖动。起风了，竹叶子沙沙地响，像是谁在低声叹气。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，手心手背都是潮的，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。
临走前，他绕着村子最后走了一圈。经过村头废弃的打谷场，他停下来摸了摸那盘石碾子，冰凉的；路过早已干涸的池塘，他仿佛还能看见自己光*凫水的样子。村支书塞给他一包自家炒的新茶，说：“根叔，带着，想着味儿了就喝一口。”他点点头，紧紧攥着茶叶包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。
车来了，是侄孙的小轿车。他被人扶进后座，关上车门，把那个他喘了八十六年的世界关在了外面。车子发动了，他整个人忽然像垮了一样缩进座椅里，脸转向车窗外，眼泪这才毫无阻拦地滚下来，顺着脸上深沟一样的皱纹横着淌。他没出声，只是张着嘴，缺了牙的嘴瘪着，无声地颤抖。车越开越快，老槐树、老屋、祠堂的飞檐，一样样往后倒，变成模糊的灰影，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车窗上，映出一张老泪纵横的脸，和一片飞速向后掠去的、再也回不去的故土山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