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这天，天色是淡淡的灰白。山路被雨水浸得发亮，泥土松软，空气里有青草和潮湿落叶混合的气味。我跟在大人身后，手里提着装了纸钱香烛的竹篮，篮子随着脚步轻轻晃动。
太爷爷的墓在半山腰。父亲蹲下身，用砍刀仔细清理坟头的野草。姑妈拿出毛巾，一遍遍擦拭墓碑上的瓷像。那张年轻的脸庞我从未见过，只从泛黄的照片里知道他爱穿中山装，会拉二胡。母亲摆好苹果和糕点，我帮忙把三支香*湿润的泥土。点燃的纸钱在铜盆里蜷曲变红，化作带着温度的灰蝶，乘着山风盘旋上升。
姑姑忽然说起太爷爷年轻时在山洪里抢收稻谷的旧事，声音很轻，像是说给墓碑听，又像是说给风听。我望着那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出神，忽然觉得，扫墓或许不是走向逝去，而是让遥远的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归来。这些琐碎的讲述、安静的擦拭、甚至一路爬山的喘息，都在把那个名字从冰凉的石头里捂热，让他重新活成具体的人——会狼狈、会固执、会在困顿年代里紧紧护住一把口粮的、我们的亲人。
下山时，雨丝又飘起来。回头望，那片坟茔隐在苍翠里，只剩一点香火的微红。我心里却比来时更满当。那些从未谋面的亲人，原来一直住在长辈的言语里，住在一脉相承的骨血里，住在这年复一年、拂去尘埃的春日仪式里。香火终会散入春山，而记忆会长成新的枝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