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得正沉，忽然觉得窗外有些异样。那是一种比往常更静、更亮的白，透过窗帘的缝隙，静静地渗进来。心里一动，赤着脚跑到窗边，“刷啦”一声拉开帘子——呀，下雪了。
不是那种酝酿已久的、预告了几日的大雪，是真正的初雪。像个怯生生的访客，趁着人间酣睡，悄悄地来，薄薄地铺了一地。屋顶戴上了松松软软的白绒帽，香樟树墨绿的叶子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小撮、一小撮的晶莹，像是捧着一团易碎的梦。远山只剩下一痕极淡、极柔的灰色轮廓，融化在更白、更濛濛的天际里。世界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，轻轻按下了静音键。平时喧闹的市声，汽车的鸣笛，邻家的响动，都被这蓬松的雪吸了去，只剩下一片真空般的、辽阔的宁静。这静，不让人觉得寂寞，反而心里被填得满满的，是一种被纯净洗涤过的安宁。
我再也按捺不住，裹上厚厚的衣裳，轻轻推开门，走进这片崭新的洁白里。冷冽而清新的空气，带着一丝微甜的、凛冽的气息，瞬间涌进肺腑，把残存的睡意涤荡得干干净净。脚下是“咯吱、咯吱”的轻响，清脆又柔软，是这静谧里唯一的、悦耳的音符。我舍不得走得太快，也舍不得踩得太重，仿佛这薄雪之下，藏着整个季节刚刚苏醒的、脆弱的心跳。
巷口那盏总是彻夜亮着的路灯，此刻光晕也显得毛茸茸的，昏黄的光束里，看得见细碎的雪末，还在不急不缓、悠悠地飘着，像谁在光阴里筛下细细的银粉。早起遛狗的老人，牵着穿红棉袄的小狗，在雪地上留下一大一小两串亲密的脚印。卖早点的铺子升起了白汽，那热气在清冷的雪晨里，显得格外温暖而实在。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压低了，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，笑容却比往常更舒展了些，彼此点点头，眼睛里都映着雪光，亮晶晶的。
我在一棵树下站定，仰起头。偶尔有风路过，枝梢便簌簌地落下一阵“雪沙”，凉丝丝地钻进脖领，激得人一颤，心里却快活地笑起来。这一刻，忽然觉得这寻常的院落，熟悉的街巷，都因这一层薄雪的覆盖，而变得陌生又新奇，像一本读旧了的书，被忽然翻到了从未留意过的、闪着光的一页。
太阳终究是升起来了，淡淡的，没有什么温度，却给这银白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粉。雪开始有了消融的迹象，边缘变得亮晶晶的，像镶了一圈细钻。那最初的、完整的洁白，正在不可挽留地变得斑驳。我知道，这静谧的、梦一般的清晨，就要结束了。街道会恢复它的嘈杂，脚印会变得凌乱泥泞，雪会化成水，渗入大地。
但我心里没有惋惜。我深深吸进最后一口清冽的空气，仿佛要把这个早晨的味道——那寂静的味道，那微甜的味道，那光与雪初次邂逅的味道——统统收藏起来。初雪落下的第一个清晨，不是隆重的典礼，它只是一份轻柔的提醒，一个洁净的序曲。它来了，静静地告诉我们：你看，冬天真的来了。它把一份最素净、最安宁的美好，作为礼物，赠给了第一个推开窗、走进它怀抱里的人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