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十一岁那年夏天，在老家阁楼的樟木箱底，翻出一本没了封面的《西游记》。纸页脆黄，边角卷着，一股陈年霉味混着若有若无的墨香，直往鼻子里钻。那是爷爷年轻时读的竖排繁体本。那个午后，阁楼昏暗，光束里尘埃飞舞，我蜷在旧藤椅里，磕磕绊绊地跟着唐僧师徒西行。从此，那个混合着尘土、樟脑与旧纸气息的角落，成了我的桃花源。书里的字起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但读着读着，那毛玻璃就化了，眼前是火焰山，是通天河，是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的广阔世界。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到，一本书能像一扇任意门，推开便是另一重人生。
十五岁，书成了我的盾牌。那时家里气氛常像梅雨天，沉闷低压。我便躲进金庸的江湖。在课桌下，在被窝里，借着手电筒的一圈光，我与郭靖同守襄阳，看杨过苦等十六年。那些肝胆相照的义气、至死不渝的情意，是少年心里对抗琐碎现实的坚硬铠甲。书页翻动间的沙沙声，是独属我的背景音乐。书角被我翻得起了毛边，字里行间密密麻麻写满幼稚的批注——“大丈夫当如是！”“此处泪目。”那些笔迹，如今看来脸红，却是青春最诚实的碑文。
二十三岁，孤身在外，生计压人。狭窄的出租屋，一盏孤灯，陪我最多的是从旧书摊淘来的《鲁迅全集》。深夜里读他冷峻的文字，像冰碴子划开混沌的脑子。他说“无穷的远方，无数的人们，都和我有关”，让蜷缩在自我小天地的我，猛地一惊，抬起头来。那时拮据，但每周省下几块钱，总要去书店带一本回来。新书油墨味浓烈，是生活的希望；旧书温润妥帖，是风雨里的故交。它们码在床头，是最安稳的靠山。
如今，年近不惑，书房成了我最自在的天地。经史子集，杂书小说，并无系统，只看眼缘。读《庄子》，见他笑骂自如，恍觉肩上无形担子松了一松；读汪曾祺，看他写一枚咸鸭蛋、一盘野菜，便觉烟火日子也浸透了诗意。读书不再是为了逃离或对抗，更像老友对坐，静默心安。有时读到某一句，心头一颤，仿佛多年前埋下的伏笔，在此刻悄然呼应。女儿偶尔跑进来，拿起我正看的书，指着插图问东问西。我仿佛看见，另一个故事，正悄悄翻开序章。
这些书，有的精致如宾客，有的潦草如故友。但每一本，都藏着一段光阴，一种心境。纸会变黄，墨香却如故人，常在常新。这半生路，有风雨，有晴晦，幸而有书相伴。它不曾给我黄金屋、颜如玉，却给了我无数个可以安放的清晨与深夜，给了我一副懂得悲悯的肝肠，一双能望见远方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