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沾着昨夜的露水,在清早的阳光里亮晶晶的。我踩过那道锈红色的铁门坎时,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,手里捏着的暑假作业本边角已经卷了起来。空气里有股新鲜书本的油墨味,混着走廊刚拖过地的水汽,湿漉漉地钻进鼻孔。这味道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就把记忆的门打开了——去年这时候,我也是这样攥着书包带,盯着鞋尖数着步子上的楼梯。
教室搬到了三楼,靠东。推开门的时候,阳光正正地铺满了讲台,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转。座位表贴在黑板左边,我的名字挤在中间偏右的位置,不前不后,刚好是那种老师扫一眼不会特意停留的地方。同桌换成了那个短发总是别着蓝色的女生,上学期我们只在收作业时说过几句话。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,嘴角有颗很小的痣,忽然就觉得这个位置其实也挺好。
班主任还是老陈,穿着那件灰条纹衬衫,袖口洗得有点发白。他点名的时候习惯扶一扶眼镜,念到谁的名字就会抬起眼睛找一找那个人,好像要把这两个月不见的面孔重新刻进脑子里似的。“又长高了啊,”他经过我座位时轻轻说了一句,手指在我头顶比划了一下,粉笔灰的味道从他指尖飘过来。就是这么一句话,忽然把暑假里那些散掉的、飘忽的日子都给收拢了,拴回了这间四四方方的教室里。
发新书是最有仪式感的事。前排的同学一摞一摞往后传,手臂碰着手臂,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声像春蚕在吃桑叶。接到手里时还是温热的,封面的光滑触感让人舍不得用力捏。我小心地翻开语文课本的第一页,空白处等着被写上班别姓名,那一片白在晨光里微微泛着暖黄,像一块刚切开的米糕。忽然想起去年今日我在同样位置画过一只很小的飞船,后来被老师要求用涂改液盖掉了。今年我不会再画了,但心里那只飞船好像还在,只是藏得更深了些。
课间趴在走廊栏杆上看操场。暑假里工人重新画了跑道线,白得晃眼。几个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在踢球,校服外套扔在草地上堆成小山。远处低年级的教室传来参差不齐的朗读声,像刚出窝的雏鸟在试嗓子。风从南边吹过来,捎来食堂隐约的饭菜香——虽然才早上,但已经惦记起中午的糖醋排骨了。这种惦记很具体,具体到让人安心:看,日子又回到它该有的轨道上来了。
下午第一节是数学。新课本里的例题数字印得格外清晰,我盯着那个“设未知数为x”看了好久。其实每个学期开始都像在解一道新的方程,未知数是我们这半年会长成什么样子,已知条件是坐在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,还有窗外的老槐树、讲台上的粉笔盒、走廊里永远不会完全干透的水渍。解题步骤要一步一步来,急不得。
放学铃响得比记忆中清脆。收拾书包时发现同桌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写了一句什么,见我好奇,她大大方方推过来给我看:“晨光永不重复。”字迹工整,蓝色墨水还没完全干透。我点点头,在自己的本子上只规规矩矩写了名字日期,但心里默念了好几遍她写的这句话。
走出校门时夕阳正好挂在槐树梢上,把叶子染成透明的金黄。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,三四扇窗户还亮着灯,像迟归的眼睛。书包沉了些,装着今天发的所有未来。忽然觉得开学第一天很像一本书的扉页——干净,挺括,带着纸张特有的微凉和期待。故事还没开始写,但你已经知道它会很厚,会翻过秋天冬天的操场,会写满晨读的哈气、考试时手心的汗、还有突然听懂某个难题时心里“咚”的那一声。
路边的香樟开始落叶了,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脚边。我绕过去,没踩它。明天这个时候,叶子大概会被扫到路旁,而我会习惯新的座位、新的课表、新课本翻到第十页。但此刻,在这个第一天即将结束的黄昏,一切都还停在最初的样子:晨光仿佛还没完全褪尽,扉页依然崭新,等着被慢慢写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