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炸开的烟花像打翻了满天金珠银豆,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仿佛要把旧年所有的故事都在这响动里做个了结。厨房里,锅铲碰撞着铁锅,油星滋啦欢跳,炖肉的浓香、蒸鱼的鲜气、年糕的甜糯,全都混成一股暖烘烘的雾,把玻璃窗蒙得一片模糊。这雾里,是母亲微弓着背翻炒的背影,是父亲炸丸子时专注的侧脸。
堂屋的大圆桌早已摆开,冷盘热碟层层叠叠,中央那条完整的鱼,眼睛还亮晶晶的,是“年年有余”的盼头。爷爷颤巍巍地拿出那瓶存了好些年的老酒,给每个人的杯里都斟上一点,连最小的孙儿也不例外。“都得沾沾福气。”他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舒展开,像一朵风干的菊花重新吸饱了水分。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成了热闹的背景音,小品相声的欢笑声、歌舞的旋律,和屋里的谈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边更响。孩子们等不及年夜饭,早已换上新衣新鞋,口袋里塞满糖果,举着小小的烟花棒在院子里跑,那一点一点闪烁的光,划破了深蓝的夜幕,也划亮了每个人眼底的笑意。
守岁是要守到零点的。时间将近,全家人都聚到了阳台上或是院门口。远处近处,烟花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深黑的夜空成了最阔大的画布,被泼上一团团、一簇簇绚烂的颜色,金菊、银柳、紫罗兰……绽开,坠落,又绽开。倒数声不知从哪家先响起,随即汇成一片:“五、四、三、二、一——新年好!”这一声喊出去,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放下了,又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满满地涨起来。手机开始嗡嗡地震个不停,拜年的信息一条接一条,但此刻,身边家人的笑脸和拥抱,比屏幕上所有的祝福都更真切。
回到屋里,饺子端上来了,热腾腾的蒸汽直扑人脸。谁吃到了包着的那一只,便会引起一阵小小的欢呼,仿佛真把一年的好运气都咬在了齿间。笑声、祝福声、碗筷的叮当声,在这灯火通明、香气四溢的屋子里回荡着,久久不散。这一夜的热闹,像一坛窖藏的老酒,把所有的忙碌、所有的思念、所有对未来的期盼,都深深地酿在了里面,让人浑身暖透,足以抵挡即将到来的、崭新的春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