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在黄鹤楼,看到柱子上新刻了一副对联,是个老诗人题的。字是烫金的,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几个游客仰着头念,声音拖得老长。我忽然觉得,这些木头石头啊,就像个老戏台,对联是台柱子,人来人往的,给它配着不同的戏文。
名胜古迹里的老对联,多是前人蹲在山水里琢磨出来的。像滕王阁那副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王文佐当时坐船看到什么,笔下就是什么,景色和字句是长在一块儿的。你站在阁上往江心看,千年了,那晚照的模样好像还认得出。这是老对联的好处——它把自己活成了风景的一块骨头,抽掉了,亭台楼阁就少了精气神。
可骨头老了会脆,得添新筋肉。现在很多地方搞“古迹新题”,请当代的先生们来写。这就像给老宅子换新匾额,字是新的,魂还得是老的。我在西湖边见过一副新联,写雷峰塔的,不说塔影,不说传说,偏写“一湖烟雨收今古,几杵钟声荡浊清”。你看,烟雨是眼前的,钟声是耳边的,可“收今古”“荡浊清”这六个字,一下子把千年压进一片水汽里去了。新联不和老联抢风头,它是在老地基上,开一扇看风景的新窗户。
新题的对联,有时候比老联还泼辣。有年去山西看个明代戏台,梁上老联早就斑驳了。当地文化馆搞活动,征集新联,结果选上的是一副大白话:“台上悲欢台下客,古来今往戏中人。”没用一个生僻字,过路的老乡都能懂。可你细想,看戏的和演戏的,古时的和今天的,全在这十四个字里打转。这不比那些掉书袋的酸联更贴戏台的脾性么?古迹是死的,可活在里头的人情世故,从来都是新鲜的。
也有些新题闹了笑话。某地修复个清代书院,非得在门口挂副金属刻字的对联,内容倒是雅正,可亮闪闪地杵在那,和灰墙黛瓦一配,活像老先生穿了件铆钉皮夹克,怎么看怎么别扭。新题不是赶时髦,不是把网络热词刻上汉白玉就叫创新。它得懂规矩,就像给古琴调弦,音准可以微调,可宫商角徵羽的根子不能乱。新联的“新”,该是意境上的透亮,是让老石头说出新时代的体己话,不是给祖宗穿奇装异服。
说到底,对联是古迹的“活气儿”。老联是定盘星,稳稳地压着历史的轴;新联是活泉水,潺潺地润着当下的苔。我在岳阳楼看见一副今人题的长联,结尾两句记得清楚:“风月无边,俯仰皆成诗料;江山有待,往来俱是文章。”你看,它把范仲淹的“忧乐”化开了,变成每个普通登楼者的“诗料”和“文章”。古迹没变,变的是看古迹的眼睛和心境。对联这一副小小的对子,就像一双巧手,把千年的光影和此刻的呼吸,编成了一根柔韧的绳,牵着你在历史里走进走出,不觉间,自己也成了风景里一个会动的墨点。
老的、新的,刻在木石上的,飘在人心里的,好对联自己会找地方落脚。它让沉默的亭台开口说话,说的话,我们这一代人,居然还能听懂,还能会心一笑。这就够了。古迹的命,就这样在对联的平仄声里,悄悄地,又续上了一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