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钥匙*锁孔的声音还是那么沉。铜锁“咔哒”一响，推开院门，满院的草叶子味儿混着泥土潮气就扑了个满怀。墙角那棵老槐树，叶子密得筛下一天一地的碎银子光，晃得人眼晕。西厢房的瓦楞上，狗尾巴草在风里摇啊摇的，像是给这老院子打着懒洋洋的哈欠。
灶膛冷了好些年，扒开一层灰，底下居然还藏着几粒没烧尽的暗红炭星子。井台边的青石板，让常年不断的水渍咬出深深浅浅的窝，摸上去沁凉，纹路里满是光滑的故事。锄头靠在院墙根，木把子被手汗和岁月磨得发了乌，亮津津的。攥上去，那微凹的弧度正好合着手掌，像是它自个儿在这儿等了很久，就等着这旧手掌重新把它焐热。
田埂上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，踩上去却还是软的。远处那些楼房的影子，隔着几垄菜地望过去，薄薄的，淡淡的，像是用铅笔在蓝天上轻轻勾了个边，风一吹就能散掉似的。蹲下身，能听见泥土开裂的细响，蚯蚓在底下拱土的蠢动，还有庄稼叶子互相摩挲的沙沙声。这些声音厚实实的，把心里那些飘着的、悬着的什么，都给坠住了，安安稳稳地落回到腔子里。
返归田居吟
不在什么深山，就是城边边上，车子拐几个弯就能到的地界。篱笆不用扎得太齐整，松松散散的才好看，牵牛花爱爬就让它们爬去，泼辣辣地开成一片紫的蓝的瀑布。鸡是肯定要养的，也不为那几颗蛋，就为听它们午后在草棵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咕咕，刨土，那才是过日子该有的背景声响。
种东西随性子。丝瓜秧子顺着竹竿能爬到屋顶上，茄子紫嘟嘟地垂着，番茄红得像是憋着一肚子甜浆。不讲究什么行间距，长得热闹就行。晨起摘两根带刺的黄瓜，清水里一涮，“咔嚓”一口，那股子清气能从舌尖一路冲到脑门顶。傍晚就搬个小竹椅坐在院子里，看日头一点一点给云彩镶上金边，再看着那金边褪成胭脂，最后化进青灰里。什么也不用想，晚风凉丝丝的，把衣裳角吹得一起一伏。
夜里静，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南瓜叶子上滚落下来的声儿，“嗒”的一声，清脆得很。月亮升起来，不是城市里那种灰扑扑的月亮，是水洗过的，亮汪汪的一轮，清辉洒下来，把影子投在地上，黑白分明，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清清亮亮，透透堂堂。
归耕故园记
回来头一件事，是把堂屋里蒙着灰的犁铧擦了又擦。父亲的手印早淡得寻不见了，可木头扶手上油亮亮的包浆还在，那是长年累月、一日一日磨出来的光阴。后院那块小小的自留地，荒得不成样子，茅草根子扎得又深又牢。
头几天抡起锄头，胳膊腰背没有一处不叫嚣的。掌心很快起了新茧，叠在旧茧子上，硬邦邦的一小块。汗水流进眼睛里，杀得生疼，淌到嘴里，是咸涩的。翻出的新土，被太阳晒着，蒸腾出一股子浓烈的、腥生生的气息，深吸一口，五脏六腑都跟着醒了过来。
慢慢儿地，节奏就找回来了。哪块地该种耐旱的，哪块地见天能浇水，心里渐渐有了谱。播种，覆土，浇水，看嫩绿的芽尖颤巍巍顶破土皮，心里头那份欢喜，扎实实的，沉甸甸的。这跟写字楼里做完一个项目、拿到一笔奖金的快活不一样。那种快活是往上飘的，轻；而这种欢喜，是往下沉的，带着泥土的重量，能让人夜里睡得安稳，连梦都是黑甜黑甜的，一宿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