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片擦着车窗往后飞,像赶着去凑什么热闹。*握着方向盘,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,嗒,嗒,嗒,合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贺年曲。后备厢塞得没了缝,给老父亲的酒,给老母亲的羊毛护膝,还有单位发的、自己买的各色年货,把车压得沉甸甸的。他望着前头不见头的车尾红灯,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,心里那点焦躁,忽然被这共同的流向熨平了些。都是回家的人。
千里之外的小县城,炊烟起了。王秀芹在灶间忙得脚不沾地,锅里的腊肉咕嘟嘟唱着歌,油光红亮。她撩起围裙擦擦手,走到院里张望。那条通到村口的黄土路,静静趴着,尽头叫暮色吞得模糊。孙子刚贴歪的福字,在门板上憨憨地笑。她算了算,儿子的车,该下高速了。
车流渐渐稀疏,风景由高楼换成田野,又由田野换成熟悉的丘陵。*摇下车窗,一股冷冽又亲切的空气灌进来,是混着干草和泥土气的家乡味道。远远地,他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,像个张开手臂的老人。树下,果然有一个小小的、不断跺脚的身影,旁边还蹦跳着一个更小的红棉袄。
车没停稳,红棉袄就炮弹似的冲过来,拍着车窗喊“爸爸”。母亲凑到窗前,脸笑成一朵深秋的菊花,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光,只反复说:“到了就好,到了就好。”他一下车,儿子就猴儿似的往身上爬,母亲的手已经伸过来,想接他手里的包,那手粗糙,却暖得烫人。
院子扫得发亮,春联墨迹未干,在门边红得耀眼。父亲从屋里踱出来,背着手,咳嗽一声:“路上堵得厉害吧?”眼睛却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。堂屋的八仙桌上,茶水冒着白气,瓜子花生堆出了尖。电视里放着晚会,声音开得大大的,热闹成了背景。他坐下,一杯热茶塞进手里,滚烫的温度从掌心直传到心口,一路的寒风冷雪,好像都给这屋里的暖意融化了,化得无影无踪。
年夜饭摆开,碗碟叮当响。母亲总嫌菜不够,不住地往他碗里夹炖得烂烂的蹄髈、肥嫩的鸡腿。父亲抿一口酒,话比平时密了,讲讲今年的收成,问问来年的打算。儿子吃得满脸油,举着可乐要跟爷爷“干杯”。窗外,不知谁家先忍不住,“嘭”一声,一朵烟花炸开,照亮了半片天。随即,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,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,把旧岁的尘、路上的倦,都震到九霄云外去了。
守岁。瓜子壳在桌上堆成小山。母亲打着毛衣,父亲眼皮开始打架,头一点一点的。儿子早已在沙发上蜷成一团,怀里还抱着新得的玩具汽车。*看着他们,心里那处空了很久的地方,被填得满满的,又暖又实。他忽然懂了,所谓团圆,不过就是这一刻:你在,我在,喧嚣也好,安静也罢,时间好像停下了,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屋的灯火可亲。
夜深了,鞭炮声渐渐稀落。他安顿好睡熟的儿子,替父亲披了披滑下的外套。母亲还在轻手轻脚地收拾。他站到窗前,玻璃上蒙着薄薄的水汽,外头偶尔亮起一两点烟火,是迟归的。他呵口气,在玻璃上画了个圆圆的、小小的太阳。归途的终点,不是地图上的某个点,就是这一盏灯下,几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