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镇上有一位名人,人人都叫他“差不离”先生。他的名号可比真名响亮得多,他的故事也传得比风还快。他不说“差不多”,总爱说“差不离”,意思是一样的,凡事将就,不求精确。
“差不离”先生的相貌就是一副“差不离”的样儿。眼睛不大不小,鼻子不高不矮,衣裳颜色你说灰蓝他说蓝灰也“差不离”。问他年纪,他说“三十来岁”,其实前年他就这么说了。
他上学的时候,先生教“十”字是一横一竖。他练字,竖写歪了,先生说:“你这写得不正。”他摆摆手:“嗨,横平竖直就‘差不离’了,认得是‘十’就行呗!”后来他去做伙计,掌柜的让他去送信到“西街十五号”,他晃晃悠悠走到了“西街五十号”,看了看门牌,嘀咕着:“十五、五十,不就倒了个个儿么,‘差不离’!”随手把信往门缝一塞了事。害得收信人干等,误了正事。
他得了病,家人急得团团转,去请东街的汪大夫。偏巧汪大夫出诊去了,家人把西街的牛医王大夫给请了来。王大夫拿着给牲口灌药的粗管子就要动手。“差不离”先生烧得迷迷糊糊,睁眼瞧了瞧,说:“汪大夫、王大夫,都是大夫,念起来也‘差不离’……牛医、人医,都是治病的,‘差不离’……就来吧。”幸亏家人死活拦着,才没闹出大乱子。最后到底请来了汪大夫,汪大夫一瞧,连连摇头:“这病耽搁了,我开的这剂药,分量可得抓准,一钱是一钱,一两是一两,万万‘差不离’不得。”“差不离”先生躺在床上,有气无力地回道:“汪先生……您这人,也太认真了……‘差不离’就行了……何、何必太较真呢……”
他这一生,就在无数的“差不离”里过去了。后来他病重快不行了,家人围在床前哭。他喘着气,断断续续地说:“活人……死……死人……也‘差不离’……别、别太伤心……”话没说完,一口气上不来,真的就“过去”了。大家伙儿哭他,念起他平生的事,议论道:“他这一辈子,事事‘差不离’,没跟谁红过脸,没为啥事真正着过急,也算是不错。”这话传开,不少觉得自己活得太累、太较真的人,反倒有些羡慕起他来,觉得“差不离”先生这人,看得开,想得通,是个不肯费力的“高人”。
于是,他的名号越传越远,效仿他的人也越来越多。人人都说,中国最不缺的就是像“差不离”先生这样的人,人人都学他,凡事不求精确,只求“差不离”,中国也就慢慢成了个“差不离”的国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