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着,童年像一盒舍不得一口气吃完的糖,每一颗都有不同的颜色和滋味。而我的那颗,总裹着一层淡淡的墨香,在笔尖的沙沙跃动里,慢慢化开一个又一个透明的梦。
我的“梦工厂”,是书房角落里那张老旧的红木书桌。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亮,一角静静躺着爷爷的砚台和一支笔头微秃的毛笔。记得六岁那年,我第一次踮起脚尖,好奇地伸手去够那支笔。爷爷的大手轻轻握住我的小手,带着我蘸饱浓墨,在旧报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“人”字。那墨,乌黑发亮,带着一股奇特又沉稳的香气;那笔杆,温润微凉,在我小小的手里却显得那么重。笔尖触纸的瞬间,像一只笨拙的小鸟第一次尝试离巢,歪歪扭扭,却奋力张开翅膀。就是从那一刻起,墨香混着宣纸特有的草木气息,深深钻进了我的记忆里。
往后的日子,这张书桌成了我最广阔的天地。我不再只满足于描红,开始用笔尖捕捉自己的生活。我画窗外那棵四季变幻的梧桐树:春天,用淡墨轻轻晕染出嫩芽的羞涩;夏天,用浓墨重重泼洒出树叶的茂盛;秋天,焦墨干笔嚓嚓几下,便是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;冬天,大笔一扫,留白处仿佛积满了静谧的雪。我也写日记,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写成“天爷爷打翻了他的洗砚池”,把同桌送我的橡皮写成“一块带着草莓香味的白色小云朵”。笔尖下,普通的日子都发了光,长了翅膀。
书桌的抽屉,是我童年的“藏宝洞”。里面没有金币珠宝,只有厚厚一叠叠我的“作品”:涂鸦的画、歪斜的字、甚至还有“研制”墨水时不小心染蓝了手指的“实验报告”。有一次,学校让写《我的梦想》。同学们有的想当宇航员,有的想当科学家。我咬着笔杆,看着窗外流云,忽然闻到了手背上不小心沾到的墨迹散发出的熟悉气息。我低下头,郑重地写下:“我想当一名让墨香飘得很远很远的讲故事的人。”那一刻,笔尖在纸上的滑动无比流畅,仿佛不是我在写字,而是字领着我在奔跑,奔向一个墨香四溢的未来。
如今,我已经能用那支笔写出规整的楷书,也能画出像样的山水小品。但最让我怀念的,还是童年时那种毫无章法却充满生命力的跃动。那支笔,那张纸,那缕香,为我平凡的日子镀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泽。它们告诉我,最美的梦不在遥远的天边,它就栖息在每一次专注的凝视里,在笔尖与纸张每一次轻轻的触碰中,在那一缕陪伴我长大、踏实而悠长的墨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