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楼下的路灯,总是早上七点整熄灭。起初我以为是自动设定,直到那个冬日的清晨。
那天大雪,我赶早出门。路灯还亮着,橙黄的光裹着纷飞的雪。灯柱旁站着位清瘦老人,穿着褪色的工装棉袄,仰头望着灯箱。他跺了跺脚上的雪,伸手握住灯柱下方的拉绳,手腕轻轻一抖——“嗒”一声轻响,世界骤然暗了一角,只有他站立的地方,雪地还留着淡淡的光晕轮廓。
后来我知道,他姓陈,是这条老街最后的拉灯人。整条街的路灯线路都改自动控制时,唯独这盏灯,他坚持要亲手熄灭。“它有脾气哩,”他笑着说,“得顺着它的性子来,猛断了电,钨丝会伤着的。”
从此我常有意在那个时间路过。看他怎样在晴天轻轻拉下,在雨天略作停顿,在有雾的早晨多等片刻。他说这是和光告别应有的礼节。渐渐地,我从他身后稀疏的看客,变成了唯一的观众。人们说,不就是关个灯吗?他总是笑笑,第二天依旧准时站在那里,像一棵会移动的树。
去年除夕,全城灯火通宵。初一清早,大雪封路。我踩着半尺深的雪走来,远远看见那盏灯还亮着,陈师傅却不在。灯柱下积雪平整,我心里一空。正要离开,却见他从街角走来,怀里抱着热水袋,身后留下深深的脚印。“可不能让它亮到初一晚上,”他呵着白气,“老规矩了,得送它歇着。”
他站定,仰头看了很久,雪落在他的眉毛上。然后他拉动绳索,动作比平时更慢、更轻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光缓缓收缩,最后凝成他眼中一点星,熄灭了。他站在原地,轻声说:“新年好。”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他守着的不仅是一盏灯。他每天站在那里,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每一个看见的人:你看,这世界还有人在认真地守护着什么。哪怕只是一个熄灭的动作,只要带着敬意去做,便是对光明的最高礼赞。
如今那盏灯终于也换成了自动控制。但每个清晨路过,我总觉得灯下还站着那个清瘦的身影。他终于不必再在风雪中站立,但他教会我:真正的光明,不在于灯是否亮着,而在于总有人愿意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完成那份看似微不足道的坚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