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一到，故乡的空气就仿佛被那缕熟悉的甜香浸透了。那是家家户户开始蒸糯米、酿米酒的时候。这酒香，是年的前奏，是故乡冬日最温暖的注脚。
我家的糯米酒，是祖母的“手艺”。她总在腊八前后，选上好的圆糯米，用井水淘洗得颗颗晶莹。大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，蒸笼一开，白茫茫的蒸汽裹着糯米的清香扑面而来，瞬间糊满了厨房的玻璃窗。蒸熟的糯米要摊在竹匾里晾到微温，拌上祖传的酒曲，再装进那个肚大口小的陶瓮里。祖母的动作轻柔而笃定，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她在中间掏出一个深深的“酒窝”，仔细裹上厚厚的棉被，将陶瓮安置在灶台边最暖和的位置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便是等待。那等待里充满了甜蜜的焦灼。每天放学，我第一件事就是凑到瓮边，轻轻掀开棉被一角，把鼻子贴上去。起初，只有淡淡的米香。渐渐地，一丝似有若无的、清冽的甜意渗了出来。等到某一天，那“酒窝”里竟沁出了半窝清澈微青的汁液，甜香变得醇厚而富有穿透力，我便知道，酒成了！
头道酒最是清甜，祖母唤作“酒娘”，度数极低，甜如蜜水，是我们孩子也能浅尝一两勺的珍品。用它来煮一碗糯米酒酿蛋，或是下几颗小巧的汤圆，便是冬日清晨驱散寒意的无上美味。而那酒糟，更是宝贝。祖母会用它与红薯同煮，酿好的酒糟红烧肉，肉色红亮，肥而不腻，带着一股独特的、醇厚的酒香，是年夜饭桌上最受欢迎的压轴菜。
如今，祖母年事已高，很少再亲手酿制。但每到年关，家里总会收到亲戚们送来的、用玻璃瓶装好的家酿米酒。打开瓶盖，那股熟悉的、醇厚的甜香涌出时，我仿佛又看见了故乡冬日里炊烟袅袅的屋顶，看见了祖母在蒸汽氤氲中忙碌的慈祥身影。这糯米酒的香，早已不是单纯的滋味，它是被悠悠岁月慢慢熬稠的乡情，是融在血液里的、关于家和根的温暖记忆。无论走多远，只要这酒香还在，故乡就从未远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