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房檐下滴着三月的冷雨,
你拢了拢补丁的衣衫,
把刚晒暖的粗布裹在我身上。
那时我还不知“母亲”二字怎么写法,
只记得你龟裂的手掌擦过我的脸颊,
像被风揉皱的河床抚过春天的嫩芽。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,
你从灶灰深处掏出烤熟的山芋,
烫得左手换右手,吹了又吹。
我啃着焦香的甜芯,
看你舀起一瓢井水淋在烫红的指节上,
白汽嘶嘶地升腾成冬日的雾。
煤油灯晃着土墙的影子,
你纳鞋底的麻绳穿过厚布,
“哧啦——哧啦——”
把漫漫长夜拉成我鞋底的密纹。
我趴在炕沿数你鬓角的白发,
你忽然哼起半句山歌,
又笑着掩住缺齿的嘴。
场院里的石碾转了一年又一年,
你把稻穗捆成秋天的弧度,
弯腰时脊背弯成另一道镰月。
我书包里的煮鸡蛋总比邻家孩子的烫,
你撩起衣襟擦汗时说:
“娃儿要走出这碾道画的圈。”
直到某年春节门楣贴上红联,
我被接回城里念书。
你扶着门框递来一袋炒花生,
花生壳上还沾着河滩的湿泥。
客车卷起黄土淹没了你挥舞的蓝头巾,
我忽然读懂你教我的第一个字——
是摊开掌心在蒸汽里写下的“人”。
后来听说你病时不肯卧床,
怕弄脏了给我新缝的被褥。
如今大堰河早改了水道,
唯有你坟前的苦艾年年疯长。
我总恍惚看见你逆着夕照走来,
围裙兜着刚摘的毛豆,
裤腿沾着永恒的、温热的泥土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