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尘土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烫,掺着塑胶颗粒的粗砺地面硌着膝盖。风里裹着沙子和孩子的尖叫。我拼命抓住前面那人的衣摆,手指节都泛了白,布料在手心里滑腻腻的,分不清是汗还是灰。队伍像一条被狂风抽打的长蛇,剧烈地左摇右摆,尖叫和狂笑拧成一股粗绳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队伍最前头,张开双臂的“母鸡”涨红了脸,她的胳膊因为用力而发抖,像两面快要散架的盾牌。而对面,那个扮“老鹰”的男孩,眼睛亮得吓人,那不是游戏的眼神,是捕猎者的专注,死死钉在队尾——我身后那个最小的“小鸡”身上。
那一刻,世界突然慢了。我看见“老鹰”蹬地时扬起的细小尘埃,金粉似的浮在空中;听见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擂鼓,咚咚,咚咚,和身后小不点带着哭腔的喘息混在一起。老鹰一个虚晃,母鸡猛地向右扑去,长长的队伍被甩出一道狼狈的弧线,队尾几个人差点脱手。就是现在!老鹰瞅准了那瞬间撕裂的缝隙,腰一沉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,从母鸡张开的臂弯下切了进来。他的目标不是我,可我分明感到那阵风扑到我脸上,凌厉,带着一股子狠劲。身后传来短促的惊叫,衣摆猛地一紧,然后,手里一空——抓着的衣角被硬生生扯脱了。
我踉跄着回头,小不点已经被“俘”,脸蛋上还挂着泪珠,却已经咯咯笑了起来。游戏暂停,重新分配角色。我喘着粗气,松开汗湿的手掌,看着掌心那几道深深的、发白的指甲印。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,像被拉长成一场漫长的奔逃。我忽然意识到,这哪里只是游戏?那拼命护住身后人的“母鸡”,肩膀那么单薄,却绷紧了全部的力气;那狡猾凶猛的“老鹰”,眼里燃烧着纯粹的、要征服的渴望;而我们这些“小鸡”,在颠簸与拉扯中,把全部的信任都交给了前方那个颤抖的背影。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,是一串被命运甩来甩去的铃铛。
后来玩过无数次,再没有哪次像那个下午一样,把心跳和恐惧都玩得那么真切。往后的游戏里,“老鹰”或许不再那么咄咄逼人,“母鸡”的臂膀也成了象征性的姿势。我们长大了,学会了矜持,懂得了留力,明白了这“不过是个游戏”。可记忆里那只“老鹰”带来的、混合着尘土味和汗味的压迫感,还有在狂奔中几乎要飞起来的心跳,却像一枚印章,深深地烙在了那个奔跑的午后。
如今,看到孩子们玩同样的游戏,他们尖叫,他们躲闪,队伍整齐,笑声清脆。我站在阳光的外围,忽然有点羡慕。他们是否也能在某个气喘吁吁的瞬间,触碰到那层游戏之下,关于庇护、追逐、信任与脆弱的最初隐喻?那只“老鹰”,或许早已飞进了我们各自的生活,化作了其他形态的追逐与压力;而那列“小鸡”队伍,也早已散落天涯,各自去面对生活真正的鹰翼。只有那个下午,被定格在记忆的琥珀里,依旧尘土飞扬,依旧心跳如鼓。那是一场奔跑,也是一次交付,交付给童年,交付给那个在你前方、张开并不强壮双臂的,第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