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市上，人群像煮沸的水一样翻滚着。米店前的队伍蜿蜒过两条巷子，一张张黄瘦的脸上，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时开时闭的木门，门板每一次细微的响动都能激起一阵不安的骚动。粮价是一天一个样，早晨听到的数目，到晌午就成了旧闻。铜板攥在手里，汗浸得发烫，却越来越买不到实实在在的东西。茶馆里，往日说书先生醒木一拍，讲的是才子佳人、忠臣良将，如今台下的人却压着嗓子，交换着从各处听来的消息：哪里的铁路又抵押了，哪处的工厂关了门，工钱欠了三个月。声音低低的，混在茶碗的碰撞声里，像地底下暗流的呜咽。
学堂的围墙也挡不住这鼎沸的声浪。年轻的学生们，胳膊下夹着新式的书刊，胸膛里堵着一团火。他们读着“德先生”与“赛先生”，眼睛看到的却是窗外破败的街景与趾高气扬的洋人巡捕。标语写在粗糙的纸上，墨迹淋漓，是愤懑，也是希冀。他们走上街头，声音清亮而激越，与市井的抱怨、作坊里的叹息交织在一起，成了这鼎沸声中最尖锐的一道音。更多的时候，这声音很快就被更沉重的压抑盖过去——巡警的黑制服、冷冰冰的，还有家里老父母那担忧到近乎哀求的眼神。
乡间的情形又是另一番模样。土地是沉默的，但靠土地活命的人却沉默不了。租子像山一样压在背上，今年收成本就薄，催租的锣声却比往年敲得更急更响。祠堂前的老槐树下，蹲着抽旱烟的汉子们，话不多，只是吧嗒吧嗒地抽，烟雾笼着他们愁苦的脸。偶尔有人咒骂一句，立刻又沉入更深的沉默里。河水泛滥冲垮了堤，官府的救济粥棚稀得能照见人影，施粥的老爷们却穿着光鲜的绸衫。孩子饿得直哭，那哭声细细的，像一根针，扎在每一个大人的心上。于是，有的人背起破旧的包袱，回头望一眼低矮的祖屋，踏上了去码头、去矿场、去未知远方的路。他们汇入流民的人潮，把乡间的怨与苦，带到了城市的每个角落。
在这普遍的鼎沸之中，也有一些角落试图维持着旧日的体面与宁静。深宅大院里，或许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胡琴声，老爷们谈论着时局，摇头叹息“人心不古”，手里摩挲着祖传的玉器。公馆里的沙龙，玻璃杯碰着，依然有温文尔雅的谈笑，话题从哲学、艺术，终究还是会绕回令人不安的时政，只是那忧虑隔着一层天鹅绒的帘子，显得朦胧而遥远。但这体面是脆弱的，如同窗纸，外面鼎沸的声浪一阵紧过一阵，不知何时就会将它捅破，让内外那灼人的热气贯通在一起。
这便是海内鼎沸的真相。它不是一声整齐的呐喊，而是由无数个体的饥饿、恐惧、愤怒、迷茫与挣扎所熬成的一锅杂烩。民怨如薪，时局似火，薪不尽，火不熄。这沸腾的声响里，有最原始的求生之欲，也有朦胧的求变之思；它充斥着破坏的冲动，也隐约孕育着模糊的新生。它如实记录着，当一个时代的身躯染上沉疴，其脉搏是如何的紊乱与急促，其肌体的每一寸，又是如何在高温下煎熬、战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