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中秋夜。家里的水晶吊灯把餐厅照得亮堂堂的,大圆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,一家人围坐着,电视里晚会的声音热闹地响着。爷爷抿了口酒,说起我们小时候争月饼的糗事,爸妈笑着附和。一切都和往年一样,完满、团圆,透着一种被重复了无数次的、妥帖的温暖。可我的心,却像阳台上那盘独自沐浴着月光的薄荷,悄悄溜向了别处。
饭毕,我借口消食,溜下了楼。小区花园里比平时安静许多,家家窗口都透出团聚的光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觉到了小区角落那间总亮着昏黄灯光的小卖部门口。店主陈伯是位独居的老人,儿女都在外地。往常夜里,总有三两个老头在这儿下棋,今晚却只有他一人,对着一台小小的旧电视机,屏幕的光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。
我正犹豫要不要打招呼,他却先看见了我,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:“小宇?没在家看晚会啊?”我走过去,倚在柜台边,摇摇头:“出来透透气。陈伯,您怎么没看晚会?”他笑了,露出稀疏的牙:“一个人看,没意思。喏,看这个,”他指指电视里重播的老版《西游记》,“猴戏热闹。”柜台玻璃下,压着一张全家福,边角已经泛黄。
空气有点沉默,只有电视机里孙悟空在嚷嚷。我忽然瞥见柜台一角,竟摆着一碟子小小的、粗糙的麻饼,旁边还有两个洗得发亮的苹果。“您也供月啊?”我问。陈伯有点不好意思,搓搓手:“老规矩啦,摆一摆,心里……踏实点。”他拿起一个麻饼,硬塞给我:“尝尝,老街坊自己打的,没你们买的月饼花哨,实在。”
我接过,饼很硬,咬一口,是朴素的芝麻糖馅儿,甜得有点硌牙,却有一股扎实的麦香。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是住隔壁栋的李奶奶,端着个小白瓷碗。“老陈,尝尝我今儿做的桂花糖芋艿,多了一碗。”她一进门,看见我,也笑了:“小宇也在?正好,家里没人爱吃甜的,你们帮我消灭掉。”话音未落,保安张叔巡逻经过,也被陈伯喊住,手里塞了个苹果。
小小的店铺忽然就“满”了。四个人,平均年龄超过七十岁,加我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挤在不到十平米的店里。没有家宴的丰盛,没有晚会的喧腾。我们看着电视里拙劣的特效打斗,李奶奶唠叨她阳台上的茄子今年没结好,张叔抱怨新来的住户总乱停车,陈伯则小心地分着他的麻饼。我吃着那碗温热的糖芋艿,桂花的香气和芋头的软糯在舌尖化开,甜得恰到好处。
月亮不知不觉已升到中天,透过店铺的玻璃门,清清朗朗地照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块白霜。我们都不说话了,一齐抬头望着那轮明月。它的光,并不只照耀着那些灯火通明、欢声笑语的客厅。也同样,温柔地铺满了这间寂静角落的小店,照亮了陈伯柜台上的老照片,照亮了李奶奶花白的头发,照亮了我们手中最简单的食物,也照亮了我心里某个刚刚被发现、柔软而充盈的角落。
原来,团圆不只是一张圆桌的距离。它是李奶奶多出来的那碗糖芋艿,是陈伯硬塞过来的麻饼,是陌生的邻居共享同一片月光时,那片刻无言的陪伴。当繁华的家宴在身后成为温暖的背景音,这个在家宴之外、由月光偶然促成的“小团圆”,却让我尝到了这个中秋最真实的滋味——那是一种将心比心的暖,是喧嚣之外,生活本身静默而坚实的甜。今宵月满,光华如水,原来流向每一处需要慰藉的角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