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龙井下镇着东西,这是老辈人代代传下来的忌讳。村里孩子打小被叮嘱,莫靠近那口盖着青石板的古井,莫往里头扔石子,更莫在七月半的夜里,趴在井边听动静。可总有人不信邪。阿川就属于不信的那一类。
那年大旱,庄稼地裂得像龟背,连井水都见了底。唯独村口那口锁龙井,深不见底,还隐约透着寒气。几个胆大的后生撺掇着要下井掏掏,看是不是有地下河。阿川是泥瓦匠,擅长攀爬,便被推了上去。他撬开青石板,那股寒气猛地窜上来,激得人汗毛倒竖。绳子放下去十几丈才触到底,阿川举着风灯下去,只见井壁不再是泥土,而是黝黑光滑、带着奇异纹路的石壁,摸上去冰凉刺骨,纹理竟隐隐有些像……鳞片。
井底宽阔得出奇,风灯照不到头。脚下不是烂泥,而是细细的、银白色的沙,踩上去悄无声息。阿川往前走,在灯光晕开的边缘,忽然照见了一块半埋在沙里的东西——一片比巴掌还大、边缘残缺、暗青色的“瓦片”。他捡起来,沉甸甸的,非金非玉,对着灯光一转,竟流动着幽暗的光泽,内侧还有凹凸的天然纹路,像极了某种生物腹甲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想起爷爷醉酒后说过的胡话:“那井……锁的不是龙,是它的影子,是它留在世上的一片念想。”
阿川偷偷把那“瓦片”藏在了怀里。那天之后,怪事接二连三。先是村里的狗每到半夜就朝着井口方向狂吠,声音里透着恐惧;接着是总有人在雨后的泥地上看见巨大的、绝非牛马的爪印,蜿蜒通向深山;阿川自己更是夜夜做梦,梦里不见龙形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水压,和一双在深渊里静静凝视他的金色瞳孔。他变得怕水,连洗脸都觉得心悸。
他去找村里最老的瞎子婆婆。婆婆摸过那片“鳞”,干枯的手抖得像风中的叶子。“这不是鳞……是‘逆’,是它翻身时,蹭在人间的一块疤。”婆婆说,老早老早以前,这里不是旱地,是一片大泽。有条龙在此潜修,它不动不闹,只是呼吸。它一吸气,泽水便浅三分;一呼气,云雾滋养百里山林。后来地动山摇,大泽干涸,龙要遁走,却被骤然变化的山川地脉“卡”住了,一片逆鳞在穿越虚实界限时,被生生“刮”了下来,连同它一抹未散的灵识,坠入这口偶然形成的深井。它本体早已不在,但这片“逆”和那缕“影”,却因人的恐惧和传说,被牢牢锁在了井底的黑暗中,年复一年,竟成了形,成了地气的一部分。干旱,或许是它在无意识地“吸气”。
“怎么办?”阿川声音发颤。婆婆摇头:“送回去。它不是祸害,只是个没走成的‘过客’。人的念想和它的影子缠在一起,才成了精怪。送回去,断了念想,影子就散了。”
七月十五,子时。阿川捧着那片逆鳞,独自回到井边。月光照在青石板上,白惨惨的。他掀开石板,没有绳子,只是跪在井边,将那片鳞轻轻抛了进去。没有落水声,许久,井底传来一声极轻、极长的叹息,像风吹过千万年的山洞。接着,一股湿润的、带着土腥味的风从井口涌出,拂过他的脸,漫向干裂的土地。
第二天,天上聚起了乌云,下了那年第一场透雨。雨后,人们发现锁龙井的井壁,那些像鳞片的纹路消失了,变成了普通的青苔石壁。井水依然幽深,却不再有那种刺骨的寒意。阿川不再做关于水的噩梦,只是偶尔,在雷声滚滚的云层里,他会恍惚看见一道悠长的影子一闪而过,像是告别,又像是终于踏上了归途。
那卷记载着“锁龙井”由来的族谱,后来在翻修祠堂时,被压在了箱底最深处,再无人提起。只有井口青石板上,被岁月磨出的几道浅痕,还依稀残留着传说中爪印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