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风扇咯吱咯吱转着，粉笔灰在阳光里跳舞。我刚翻开崭新的作文本，同桌小薇就凑过来小声说：“这周作文要写‘我的初一生活’，六百字呢！”我点点头，笔尖悬在方格纸上，第一个字迟迟落不下去。
该从哪儿说起呢？开学那天迷路的糗事？军训时晒脱皮的后颈？还是第一次数学考不及格后，躲在楼梯间掉的金豆子？这些片段像口袋里的糖果，每颗都有不同的滋味。最后我决定从九月的那棵桂花树写起——每天晨读时，风会把细小的桂花洒在我的课桌上，金黄的颜色，和初一的校徽一个样。
写物理老师最有趣。他总爱用粉笔头“提醒”打瞌睡的同学，却能在篮球场上和我们抢篮板。有一次我写道：“老师的眼镜片上，反射着整个宇宙的公式。”同桌看了直笑，说我把老师写成了外星人。其实我心里觉得，那些抛物线、电路图，真的像另一个星球的密码。
最费墨水的是运动会。我咬着笔杆回忆女子八百米：跑过第二圈时嗓子冒烟，看台上我们班的呐喊声像潮水涌来。冲线后腿软得差点跪下，同学们七手八脚扶住我。那时天空蓝得透明，云朵胖乎乎的，像刚出锅的棉花糖。这些画面变成文字后，我数了数——光这一场跑步就写了一百七十二个字。
写着写着，我发现六百字根本不够用。食堂阿姨多打的半勺菜还没写，图书角那本被传阅得卷边的《城南旧事》还没写，晚自习窗外的夕阳把作业本染成橘色也没写。每个细节都想挤进这六百个方格，像春游时同学们抢着挤进镜头。
突然卡壳在第五百八十个字。还剩二十个字的空地，该种下什么呢？我扭头看向窗外，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。原来不知不觉间，树影已经在我们身上挪过了整个秋天。最后我写道：“此刻笔尖沙沙，像时光走过的脚步声。写完这行，我的初一就又多了一页。”
放下笔时，作文本上的六百个方格都住满了字。它们整整齐齐地排着队，像刚做好的值日生，等着被老师检阅。而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是六百字装不下的——比如空气里飘着的粉笔灰，比如少年心中正在发芽的梦想，比如这段刚开头的、长长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