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风软了筋骨，贴着地面缓缓地游走，再也托不起一片完整的花瓣。枝头的颜色像是被水洗过，又褪了一层，蔫蔫地耷拉着，失了昨日争抢春光的那股精气神。残红点点，落在泥里，混着些隔夜的雨水，也分不清哪是朱砂，哪是湿泥，只透着一股子黯淡的、沉寂的气息。所谓的“芳华”，到了这时节，便只剩下一抹模糊的影子，和空气里将散未散的一缕余甜。
这风，先前是何等模样呢？仿佛还是昨日，它鼓足了劲，浩浩荡荡地卷过来，带着不容分说的暖意与力道。于是，泥土醒了，草芽顶破了地皮，桃枝、杏枝、李枝，都像听了统一的号令，噼噼啪啪地炸开满身的苞蕾。那时节，天地间是闹嚷嚷的，挤满了颜色与香气，东风便是那最得意的指挥，它拂过哪里，哪里便是一场欢腾的盛宴。花瓣是饱满的，叶子是鲜亮的，连空气都绷着一股子欣欣向荣的、紧绷绷的弦。
可弦总归是要松的。不知从哪一个清晨开始，那风里的劲道便悄无声息地泄了。它不再能穿透厚重的帘幕，不再能舞动飘逸的衣袂，甚至吹到脸上，也只余下一片温吞吞的、懒洋洋的触感。这便是“渐歇”了，一种缓慢的、无可挽回的颓唐。力气一丝丝从风的身体里被抽走，它变得迟缓，变得犹豫，在园林间、在阡陌上，徘徊着，彷徨着，仿佛一个耗尽了热情的舞者，徒留着形式，却失了神魂。
风既无力，花又如何能独自鲜亮？它们是最先察知这变化的。支撑着它们绽放的那股“势”消退了，绚烂便迅速从内部崩塌下来。颜色是最先走的，从灼灼的明艳，到淡淡的粉白，再到边缘泛起一圈锈色的黄褐，仿佛被无形的火微微燎过。香气也跟着淡了，散了，不再是扑面而来的浓郁，而是需要细细捕捉，却又总抓不确切的一缕游丝。最后是形骸，花瓣的边缘卷曲起来，失了水分，显出脆弱的质地，一阵连叹息都算不上的微风过处，它们便纷纷扬扬地告辞了枝头。
那落下的姿态，也并非都是诗意的翩跹。有的直坠而下，“啪”的一声轻响，便与尘土再无分别；有的打着旋儿，不甘心似的，却终究逃不过沉落的轨迹；更多的，是默默然、静悄悄地铺了一地，织成一幅巨大而黯淡的锦毯。枝头顿时空落了许多，疏朗了，也寂寞了。先前被繁花遮住的深褐色枝干*出来，嶙峋地指向天空，像一句句无言的诘问。满眼的“芳华”，就这样无可挽救地“黯”了下去。不是骤然熄灭的灯火，而是油尽灯枯时，那光晕缓缓地、无奈地收敛，终归于一片灰蒙的沉寂。
站在这样的园中，人也会跟着静默下来。热闹是它们的，也曾暂时地感染过看客；而今这残败与消散，却是一种更沉静、更私密的体验。你看着这由东风与百花共同演出的盛大的退场，心中涨满的，并非全是哀伤。那更像是一种了悟，对“时”与“势”的了悟。东风不会永远有力，百花也终有残黯之日，这便是一切繁华事物内里那根冰冷的铁律。它不由分说，平静地进行着，带走灼热的目光，也抚平澎湃的心潮，最后只留下一片可供呼吸的、空旷的安宁。在这安宁里，你分明看见，一场轮回，就此圆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