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我还在睡梦中，一股熟悉的、温润的香气就顺着门缝悄悄溜了进来，像一只柔软的手，轻轻把我推醒。我知道，那是奶奶开始煮粽子了。这香气，是端午节的闹钟。
我趿拉着拖鞋跑进厨房，蒸汽把玻璃窗熏得白茫茫一片。奶奶系着蓝布围裙，正守在咕嘟咕嘟的大锅旁。她看见我，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花瓣一样舒展开：“小馋猫，鼻子可真灵。快好了，再等一会儿。”那热气腾腾的锅里，煮着的仿佛不是粽子，而是一段正在被唤醒的旧时光。
我记得前年，也是这样的早晨。我搬了小凳子，坐在奶奶身边，看她包粽子。她的手像两只灵巧的蝴蝶，在翠绿的箬叶、雪白的糯米和红亮的蜜枣间翻飞。箬叶在她手里转成一个漏斗，一勺糯米，一颗蜜枣，再一勺糯米盖住，左一折右一绕，最后用细麻绳飞快地缠几圈，一个有棱有角、结结实实的“绿胖子”就诞生了。我想学，却总是笨手笨脚，不是漏了米，就是散了架，惹得奶奶哈哈大笑，用沾着糯米粒的手点了点我的鼻尖。
那时，爷爷还在。他总喜欢在煮粽子的时候，给我讲屈原的故事。他会指着锅说：“你看，这粽子的尖尖角，是让江里的鱼虾先啃这里，好保护屈原大夫的身体。”我听得入神，觉得锅里煮的不是粽子，是一颗颗敬给古代诗人的、沉甸甸的心。爷爷还会用雄黄酒在我额头上画一个“王”字，说能驱邪避毒。那凉丝丝的感觉，和空气里雄黄特殊的药香混在一起，成了我对端午最特别的记忆。
“开锅咯！”奶奶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来。她掀开锅盖，一股更浓烈、更醇厚的白雾扑面而来，带着箬叶的清香、糯米的甜香和蜜枣的暖香。奶奶捞出一个粽子，放在凉水里浸一下，然后为我剥开墨绿的外衣。顿时，晶莹剔透、金黄微亮的粽子露了出来，蜜枣的红色从中间晕染开，像一颗宝石。我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，黏糯香甜瞬间在嘴里化开，一直暖到心里。
我忽然觉得，这粽子就像一只小小的“时光宝盒”。一层层的箬叶，包住的不只是糯米和蜜枣，还有奶奶手指的温度、爷爷讲的故事、还有那些已经远去的、围绕在灶台边的说笑声。每咬一口，都是在品尝一段被珍藏起来的旧时光。
今年的端午，爷爷不在了，我已经能自己笨拙地包出一个不太像样的粽子。但奶奶煮粽子的香气没变，粽子里的蜜枣还是一样甜。我知道，只要这粽香年年飘起，那些美好的旧时光就永远不会真正走远。它们被这香气牵引着，一年一度，又回到了我的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