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块三角地，向来是堆杂物的。碎砖、破盆、半截朽木，常年蒙着层黏腻的灰。风一过，只卷起些塑料袋，飘飘荡荡，没个着落。母亲却说，那是块好地。
她是从杂物堆底下，把那些旧农具一件件请出来的。一把锄头，木柄被手汗浸得发黑，锄刃锈迹斑斑；一把小耙子，缺了两齿，像豁了牙的老人。我们都笑她，城里哪有地给你种，这些老古董早该扔了。母亲不说话，只拿块砂布，蘸了水，一下，一下，磨那锄刃。磨刀石的声音，“霍霍”的，又沉又稳，像是从很远的老家传来的。锈色褪去，铁器露出一点清冷的、属于土地的光。
她便开始刨。巷口人来人往，她只专心对付脚下那一小方硬土。锄头举起来，落下去，砸进板结的土块里，发出闷闷的“噗”声。那是很吃力的，腰弯下去，很久才直起来一次。碎砖瓦砾被她仔细拣出，堆在一旁。硬土块被她一锄一锄地敲散，耙平。那动作我依稀认得，是我童年时，她在老家后山腰那块自留地上的样子。只是那时背景是青山白云，如今身后是灰色的楼墙和偶尔鸣笛的车辆。可她的节奏没变，那种与土地交谈的耐心与郑重，一点没变。
地翻松了，成了匀细的深褐色，微微潮湿，散着土腥气。她撒下带去的种子，说是一些花籽，还有两棵茄秧、几行葱。我们依旧不抱希望。这巷口，阳光被高楼切得碎碎的，能长出什么来呢？
春天竟真的被她从水泥缝里刨了出来。先是几抹怯生生的绿，接着，绿便汹涌起来，绿中间，绽出红的、黄的花，碎碎的，亮亮的。那两棵茄子，居然也紫莹莹地挂起了果。窄窄的巷口，忽然就有了一道流泻的、活泼的色彩。风过时，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混合气息，那气息是生动的，有力的，一下子就把汽车尾气的味道推远了。
邻居们走过，总会慢下脚步，多看两眼，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、柔和的笑意。那不再是废弃的角落，而是一个小小的、会呼吸的春天。我终于明白，母亲刨开的，哪里只是一块废地。她用那把旧锄头，刨开了坚硬的城市生活，刨开了我们被尘灰覆盖的、对土地与生长的迟钝感知。她从记忆的深处，为我们，为这条灰色的巷子，生生地搬回了一个故乡的春天。那春天就长在锈迹斑斑的锄刃上，长在她弯下的腰身里，长在这一片由她亲手唤醒的、蓬蓬勃勃的绿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