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台上最后一声汽笛抽得空气发抖。陈旧的绿皮车厢像一节节脱力的脊椎,趴在铁轨上喘气。李援朝攥着帆布包的手出了层薄汗,指甲缝里还嵌着去年秋收留下的淡黄。他望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轮廓,额角那道疤在浮动光影里暗暗发亮。十八年。当年冲着这道疤哭鼻子的毛头小子们,如今该散在天南地北了吧。
车厢里混杂着汗味、烟味、廉价橘子汽水的甜腻味。他找到自己的硬座,对面是个穿碎花衬衫的年轻女人,正低着头织一件很小的毛衣,毛线是鲜嫩的鹅黄色。李援朝放包时碰倒了小桌板上的搪瓷缸,女人抬头,两人目光一碰,随即都愣了。女人手里的竹针“啪”地掉了一支。
“赵……赵小满?”李援朝喉咙发干。
女人没应,只是死死盯住他额角。半晌,她弯下腰捡起竹针,手指有些颤。“李援朝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碎什么,“真没想到。”
广播里咝咝啦啦开始放歌,是那年头流行的《年轻的朋友来相会》。欢快的旋律在浑浊空气里硬生生挤出一条路,却显得有点不合时宜的突兀。歌声里,两人间的沉默像不断膨胀的实体。当年知青点最后一晚,就是围着这台破收音机听这歌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把搪瓷碗里的红薯酒一饮而尽。第二天,大卡车把所有人拉向不同的渡口。赵小满去了县纺织厂,李援朝回了更北的家乡。头两年还通了几封信,后来,就像很多那个年代的故事一样,没了后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援朝指了指她手里的鹅黄毛线。
“给我女儿织的。”赵小满把半成型的衣身展开,是一个小小的开衫,“她三岁了,叫念念。念念不忘的念。”
李援朝心里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他想起赵小满当年有本蓝塑料皮的笔记本,扉页就写着“念念不忘,必有回响”。那时她爱写诗,常在煤油灯下念些“月亮是乡愁的疤”之类的句子,被男知青们起哄也不恼,只是笑。
“你呢?”赵小满问,“这些年?”
“种地,承包果园,后来跑点运输。”李援朝搓了搓粗粝的手掌,“日子还行。就是……一直一个人过。”
赵小满织毛衣的手停了一瞬。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规律而沉重。
“我听说,”她没看他,目光落在飞驰而过的模糊田野上,“你当年为了给我找退烧药,跑了几十里夜路,回来时摔的?”
李援朝下意识摸了摸额角的疤。“陈谷子烂芝麻了。”
“不是烂芝麻。”赵小满终于看向他,眼里有了一层很薄的水光,“那时候真傻,以为‘广阔天地’大得没边,日子也长得很。结果呢,一生里最好的几年,就那么短,短得像一声哨响。”
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,依然是那个年代的调子,昂扬得有些褪色。窗外的风景从农田逐渐变成低矮的楼房,快到省城了。乘客开始骚动,收拾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这次去省城是?”李援朝问。
“念念生病了,儿童医院。”赵小满把毛衣仔细收进布袋,声音很平静,但收口时绳子系了好几次,“你呢?”
“谈个合作,果园想找条新销路。”李援朝顿了顿,“哪家医院?我办完事,能不能……看看孩子?”
赵小满报了个医院名字。车厢猛烈晃动一下,开始减速。站台的轮廓像显影液里的照片,越来越清晰。人群像开闸的水,朝着车门涌动。他们被裹挟在中间,身不由己地向前。下车时,李援朝下意识想扶一下赵小满的胳膊,手伸到一半,又缩了回来。
月台上人声鼎沸,各种颜色的行李在视线里翻滚。赵小满拎着布包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隔着川流不息的人影,她大声问,几乎要喊出来:“李援朝!你还记得那首歌怎么唱吗?”
李援朝站在原地,人流在他身边分开又合拢。他点了点头,然后,在嘈杂的、混合着各地方言的喧嚣里,在车站广播含混的通知声里,他听见自己哼出了那个调子。很轻,但赵小满笑了,隔着距离,用力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汇入人海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那件碎花衬衫彻底消失在楼梯口。额角的疤在站台顶棚投下的光里,微微发热。他忽然想起赵小满当年诗里没写完的一句。她当时说,下句想好了再念给他听。后来,一直没念。
出口的风很大,吹得人眼眶发干。李援朝紧了紧手里的帆布包,朝着医院的方向,迈开了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