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那是个除夕夜,全家团聚吃过晚饭后,表弟妹们便迫不及待地抱着大大小小的烟花盒冲下了楼。小区空地上早已人影绰绰,笑声和尖叫声混着“噼啪”的零星炸响,年的气氛被点得火热。我帮忙把一个个圆柱形的烟花筒在地上摆稳,孩子们则捂着耳朵,躲得老远,只探出半个脑袋,眼睛亮晶晶地期待着。
父亲接过我递去的香,微微俯身,将那一点暗红凑近烟花的引信。“嗤——”的一声轻响,引信迸出耀眼的金丝,迅速缩短。他快步退后,与我并肩站着。霎时间,只听“咻”的一声尖锐长鸣,一道金色的光箭挣脱了地面的束缚,直射向墨黑的苍穹。我们的目光紧追着那道光,直到它没入无边的黑暗,仿佛被夜空吞没。
就在那光芒似乎消逝的刹那——
“嘭!”
一朵饱满的、金灿灿的菊,毫无征兆地在头顶轰然绽放。它开得那样酣畅,那样肆意,每一条光带都舒展到极致,将周遭的云翳都映成了朦胧的金纱。惊呼声还卡在喉咙里,第二发、第三发……光箭接连破空,夜空成了无垠的画布。红的牡丹、绿的垂柳、银的瀑布、紫的罗兰……层层叠叠,流光泼洒。有的如巨大的伞盖,缓缓撑开,璎珞低垂;有的则似满天星斗同时炸裂,拖着细长的光尾,纷纷扬扬地陨落。每一次爆响都伴随地面人群一阵纯粹的、孩子般的欢腾。
光与色在最高处碰撞、交融、流淌,然后化作千万点带着余温的星火,徐徐飘坠。那坠落是温柔的,仿佛一场绚烂的梦在慢镜头中消解。你能看到每一点火星最后的舞蹈,它们明灭着,摇曳着,依依不舍地融化在夜色里,留下几缕青烟,像是花朵凋谢后残留的香。夜空重归深邃,却仿佛被那些盛开过的花朵熨烫过,有了温度,不再显得空旷冷寂。
那一刻,我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烟花的一生何其短暂,积蓄全部力量,只为那瞬间的怒放。它不像真正的花,能留下果实或种子,它的盛开就是全部意义。这极致的美,因短暂而更显浓烈,因无法挽留而更刻骨铭心。夜空接纳了它,用黑暗衬托其辉煌,又用沉默包容其消散。这像极了我们生命中那些最明亮、最快乐的时刻——某些团聚,某些达成,某些无法言喻的幸福顶点。它们注定无法持续,却在记忆的穹顶上烙下永恒的图案。我们珍惜年,或许正是珍惜这样一个被允许集体观看“绽放”与“消散”的仪式,在光与声的洪流中,感受喜悦,也默许告别。
最后一发烟花升空,是一树绚烂的银色光雨,久久不熄,仿佛夜空终于绽开了它最珍藏的笑容。光芒谢幕,刺鼻又亲切的味弥漫开来,和着空气中的微寒,钻进鼻腔。孩子们欢叫着去踩那些未熄的余烬,大人们则开始收拾,谈论着明年的计划。我抬头,看星火余痕散尽,夜空恢复平静,却觉得心里被那束“花”填得满满的。那盛开过后的虚无,并非真正的空无,而是一种饱满的寂静,如同被笑容温暖过的夜晚,永远记住了光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