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,叶子又开始泛黄了。风一吹,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,不偏不倚,正落在树下的石磨盘上。那磨盘早就歇了,冰凉粗糙,可在我心里,它永远是温热的,因为它上面,曾经晒满了外婆做的红薯干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透明的、金黄色的甜香。
那是我关于“暖色”最初的记忆。外婆总在秋深时做红薯干。她把煮好切条的红薯,一片一片,整整齐齐地码在洗净的磨盘上,像在摆放一件件珍贵的艺术品。那时的阳光,不像夏日那般泼辣,是明净的、醇厚的,像融化的蜜糖,缓缓地流淌在红薯片上,也流淌在外婆花白的鬓角和她微微佝偻的背上。我趴在磨盘边,用手指偷偷去戳那些软糯的、边缘微微翘起的红薯片,外婆便会用她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,轻轻拍开我的手指,笑骂道:“小馋猫,还没晒好呢,吃了肚疼。”
等待的时光被拉得悠长。我在院子里追着猫跑,看蚂蚁搬家,或者干脆就挨着外婆坐在小板凳上。她不怎么说话,只是眯着眼看天,手里慢悠悠地摇着蒲扇,偶尔替我赶走不识趣的苍蝇。整个世界安静极了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,远处隐约的鸡鸣,还有时间本身缓慢流淌的声音。那种静,不是空洞的,是被阳光晒得蓬松的、被红薯的香气填满的静,是让人心里踏踏实实、可以放心打瞌睡的静。
终于等到可以吃的时候,红薯干已经脱去了大部分水分,表面结起一层柔韧的糖霜。咬下去,第一口是阳光的韧劲,紧接着,那股被封存的、绵密的甜,便汹涌地在舌尖化开,一直暖到胃里,再暖到心里去。那甜,不齁人,带着阳光和土地最朴素的味道。外婆总是把最平整、最大块的留给我,自己捡那些边角料,细细地嚼着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老一小,共享着这一份简单的甜蜜。那份甜,是旧日时光为我酿的蜜,封存在记忆的陶罐里。
后来,我离开了那个院子,离那棵老槐树和石磨盘越来越远。城市里有各色各样的零食,包装精美,味道纷繁,却再也找不到那种需要等待、需要期盼、沾染着阳光和亲手劳动的温度的甜了。外婆也早已离去,老槐树在一次风雨后被砍掉,石磨盘不知被挪到了哪个角落,覆满了青苔。
如今,又是一个相似的秋天。我走在高楼投下的阴影里,忽然就怀念起那抹晒在石磨盘上的、金黄的暖色。它不仅仅是一种食物,更是一段被阳光浸透的时光,一种缓慢的、专注的生活态度,一份无言却深厚的爱。那抹暖色,仿佛旧时光深处一声悠长的回响,穿过岁月的长廊,轻轻叩在我的心上,告诉我,有些滋味,有些人,一旦住进了心里,就永远不会被时光漂白。它就在那儿,暖着,亮着,成为我面对所有寒冷与匆忙时,心底最坚实的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