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像一口滚沸的大锅。拔河决赛正卡在最后关口，那根红绸带在中间线上左右挪移，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扯着所有人的心。我们班和隔壁班势均力敌，双方队员的脸都憋成了深紫的茄子，青筋暴起，汗水顺着下巴颏儿往下淌，滴在晒得发烫的尘土里，滋起看不见的白烟。
就在这时，我们班的“铁塔”——平时憨厚少言的体育委员，忽然从喉咙深处迸出一声嘶吼，那声音不像人发出的，倒像受伤的野兽。就是这一吼，像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，瞬间炸开了！他整个人向后几乎仰倒，脚后跟死死蹬进土里，犁出两道深沟。他身后的队伍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一拽，十几个人瞬间拧成了一股绳，一股往后倒的、决绝的力。红绸带像是突然听懂了号令，倏地越过白线，稳稳停在了我们这边！
“赢了——！！！”
这一声不知从谁嘴里先喊出来，紧接着，就像堤坝彻底溃决，欢呼声、尖叫声、蹦跳声轰然炸响，淹没了整个操场。裁判的哨音早已被吞没。赢了的我们班，队员们都还没从地上爬起来，有的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气，有的还攥着绳子发懵。而看台上，早已是另一番景象。
我喘着粗气，撑着膝盖望向那片属于我们的看台。那是一片由无数张脸、无数双手组成的、沸腾的海洋。看，那是我们的班长，平日里最讲究“形象管理”的女生，此刻完全忘了，她一手拼命摇着不知哪儿来的班旗，旗面呼啦啦响，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，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，喊的什么根本听不清，只能看见她脸上亮晶晶的，不知是汗还是泪。她旁边是“小书虫”李明，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，他也顾不上扶，只是跟着人群拼命鼓掌，脸涨得通红，平日里那双总是盯着书本的安静的眼睛，此刻像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，亮得惊人。
再看那边，是我们班有名的“淡定哥”王伟。任何事儿好像都激不起他的波澜，此刻，他却也站了起来，没有像旁人那样尖叫，只是用力地、有节奏地鼓着掌，嘴角向上扯开一个前所未见的、大大的弧度，那笑容纯粹又畅快，像憋了好久终于能透出口气。就连我们那位总板着脸、以严厉著称的班主任，此刻也站在人群边，他没有加入欢呼的队伍，只是抱着胳膊，但脸上的肌肉分明是松弛的，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而堆积起来，他看着瘫倒在地的队员们，看着疯狂庆祝的学生们，那份欣慰和骄傲，清清楚楚写在他同样在轻轻鼓掌的手势里。
掌声像盛夏的急雨，噼里啪啦，持续不断地落下，敲打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，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在这漫天漫地的掌声里，我看见了太多太多的笑脸：有咧嘴大笑露出全部牙龈的，有捂着嘴眼睛却弯成月牙的，有挂着泪花却笑得比阳光还耀眼的……每一张脸都不一样，有的熟悉，有的平常，但此刻，它们都被同样的狂喜、同样的骄傲点亮了。汗水、尘土、通红的眼眶、嘶哑的嗓音，全都融合在了一起，融化在那一波高过一波的掌声里，绽放在那一片毫无保留的、张张灿烂的笑脸之中。
这掌声，这笑脸，不再仅仅是为了一场拔河比赛的胜利。它们成了火把，瞬间把我们这群平日里各自埋头学习、偶尔还有小摩擦的同学，牢牢地焊在了一块儿。大家笑着，拍着手，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什么话也不用多说了，心里那热烘烘、满当当的东西，都是一样的。直到掌声渐渐平息，大家开始七手八脚地去拉还坐在地上的队员，笑声和议论声依然像沸水的余温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