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的太阳刚爬过窗台，奶奶就戴着老花镜在桌前摆开了阵势。她那双布满褐斑的手稳稳按住毛边纸，我赶紧研墨，墨香混着晨光里的灰尘轻轻飘起来。奶奶的钢笔是五十年前的老英雄牌，笔尖磨得发亮，她总说这笔尖有灵性，认主。
“今天写‘福’字吧。”她缓缓吸气，手腕悬空，笔尖触纸的瞬间仿佛有磁力吸着。我盯着她手背上起伏的青筋，那颤巍巍的弧度里藏着某种奇异的稳定。第一个字写完，她让我照着写。我握笔太紧，横竖总是僵直。“手腕要活，像小鱼摆尾。”她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手背，带着我画圆弧。第二遍时，墨迹果然柔软了些。
午饭后她又来了兴致，翻出红纸要剪窗花。剪刀在她手里像活了的鱼，红纸屑雪花般落在膝头。我学着她折纸，却总剪断连接处。“心里要先看见花纹，”她指着窗棂上的影子，“就像写字，笔没到，意要先到。”第三次尝试，终于剪出四朵相连的梅花，她把它贴在玻璃上，光透过来时，满桌都是细碎的红星星。
傍晚最热闹。邻居王奶奶来串门，两个老太太并排坐着写春联。一个写“天增岁月人增寿”，一个接“春满乾坤福满门”。写到“寿”字最后一竖，奶奶忽然笑：“这竖要像长寿面，拉得长长长长的。”满屋笑声中，我悄悄在废纸上练习这个长竖，练到第七遍，终于有了绵延的意思。
夜深准备歇息时，她忽然又坐回灯下。“差点忘了，”她从枕下摸出个布面本子，“帮奶奶记句话。”那是她的“碎语本”，记着突然想起的旧事。今天我写的是：“腊月二十三，小孙儿剪的梅花有四瓣，比去年多一瓣。”写完她凑近看了看，手指抚过墨迹未干处，轻声说：“明年，该有五瓣了。”
灯熄了，月光照在未收的笔墨上。砚台里残墨泛着幽光，仿佛这一天里所有的笔触、所有的对话、所有相视而笑的时刻，都静静沉在这片乌亮里。奶奶的呼吸声从里屋传来，平稳绵长，像她笔下那条永远拉不够长的长寿竖。我知道，明天晨光再亮时，砚台会重新注满清水，墨锭会再次旋转，而那双带着我手腕的手，还会这样暖烘烘地覆上来。